你既已來京,玉兒與你父女二人競未一處過過年節,倒不如在握着過完除夕,也不差那幾日。”
林如海聞言,望着女兒單薄肩頸,喉間似堵了棉絮,搖了搖頭:“過完除夕又是元宵,這世間節日何其多,與我日夜何其少我我等不得了”
黛玉聽完那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
滾落下來,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父親此一去,山遙水遠,女兒女兒實難心安容我送父親一程罷!
林如海點點頭:“你送爲父至清河碼頭可好?那裏有族親林太太的別院,你且住兩日,爲父也有些家事要交代。”
黛玉眸子倏地亮了,那光像雪地裏迸出星火,急喚紫鵑:“我這就回去收拾妝匣!”
京城中,林如海欲走,到有一人風風火火入了京。
一離,一走,恰如天註定一般。
正是那守孝期還未滿的狀元蔡蘊。
蔡蘊一身半舊的青緞襖袍,風塵僕僕,靴底沾着外省帶來的寒霜,幾乎是被那無形的威壓推操着,撞入了這煊赫門庭的暖熱裏。
他步履微急,面上帶着趕路的灰氣,眼底卻燃着兩簇炭火。
翟管家早候在滴水檐下:“蔡狀元,太師爺在暖閣靜候多時了。”
暖閣內,蔡太師斜倚在一張鋪滿厚厚紫貂皮褥的矮榻上,雙目微闔。
蔡蘊趨步上前,撩袍,躬身,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壓得極低:“學生蔡蘊,恭請恩師福安。”
太師眼皮微抬:“唔。
此去兩淮諸般關節,可曾思慮周詳?”
蔡蘊忙道:“回恩師,學生日夜惕厲,不敢稍有疏怠。”
他略抬了抬頭,面上是敬肅與恭謹,聲音裏透出恰到好處的奉承:“學生入京途中,便聞恩師於廟堂之上,力駁彼輩誤國之清議。
其言如砥柱中流,直指要害!
此等定鼎之論,方顯宰執輔弼乾坤之偉略,絕非彼輩坐而論道者可窺其萬”
“嗬。”
太師鼻腔裏逸出一聲短促的輕哼,打斷了他:“我這權衡之術,以退爲進,終是束手束腳,不夠暢快,難等大雅之堂,更是侮了青史!
!”
他渾濁的目光投向暖閣深處描金繪彩的藻井,聲音裏競滲出幾分蕭索,“前人廟堂佔據此位者,於此事多遜於老夫。
老夫但望後來者承此席時,能少些掣肘,放手布展經緯,成就一番真正的廟算之功!”
“更盼後來者再遇此事,莫要落老夫之庸手後,望其手段之霹靂,行事之酣暢,能令老夫聞之心曠神怡,高山仰止!”
“是!”
蔡蘊心頭驟然一緊,細細揣摩含義:“恩師深謀遠慮,燭照萬里,學生謹記於心,永世不忘!
太師揮了揮手:“罷了。
年關在即,過罷除夕,便啓程吧。
兩淮之地,乃國之血脈所繫。
鹽、漕、賦、吏,諸般關節,務要細細察訪,將那府道州縣、鹽場漕司的一應官佐,皆需瞭然於胸!
心中有了丘壑,日後方能替朝廷分憂。”
“學生謹遵鈞諭!”
蔡蘊再次深深一揖,這才屏着呼吸,垂首斂目,如履薄冰般一步步倒退出暖閣那厚重的錦簾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