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您是晴雯的主子,是奴婢初初入府不識規矩口不擇言奴婢奴婢該死”她死死閉了下眼,留下淚兒,再睜開時,那對兒水杏眼裏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哀求和認命的死灰,“求求爺開開恩容奴婢說句話兒”
見到主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
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彷彿那喉管裏堵着千斤重的鐵塊兒,一字一句都往外擠:“奴婢奴婢這副身子骨,連帶着這條賤命,從今往後,自然是爺的奴婢進了府,絕不敢起半點偷奸耍滑的心思!”“…奴婢奴婢手上還算有幾分針線活計,當年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時,賈府裏那些眼高於頂的針線娘子,也都也都點過頭、誇過嘴的”
“府裏的大小規矩、內宅裏頭的彎彎繞繞,奴婢奴婢也勉強能摸到些門路,”說到此處,她聲音抖得幾乎散了架,強撐着那點早已搖搖欲墜的傲然,猛地仰起那張慘白又潮紅的小臉,豁出去般道:“奴婢奴婢只求爺一件事!求爺求爺開恩,看在奴婢這點子粗笨用處上日後爺若若想要奴婢的身子”
她臉頰燒得如同滴血,羞臊得恨不得立時死了乾淨,卻死死咬着脣瓣,擠出蚊子哼哼般的哀求:…求爺求爺疼惜給晴雯留…留幾分體面容晴雯點個頭。”
話音落下,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聲響,襯得這方寸之地如同凝固的寒潭。
晴雯渾身抖得如同秋風裏的落葉,幾乎要窒息在那巨大的羞恥和恐懼中,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臨,心中甚至已然有了死意!閉上眼睛等待發落!
可她卻聽見一陣嘲諷的大笑。
一雙大手柄她攔着抱起,拋進被窩裏,在她的訝異中,這個新主子的聲音掛滿刺骨的嘲弄:“晴雯,你以爲你是誰?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着想爬上爺的牀,還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晴雯先是一愣,腦子裏還繞着“爬牀”、“按住”這些話上打轉,正琢磨“有人按着自己”是個甚麼意思
冷不防馬車“嘎吱”一聲,猛地停住!
大官人眉梢一挑:“徐直?怎麼車子停了?”
外頭徐直笑着稟告道:“大人!有人來接您來了!”
大官人還未開口問是誰,“唰啦”一聲,那厚厚的車簾子竟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
一道裹着甜膩香風的粉影兒,如同投林的乳燕,又似一團滾燙的,“嗖”地便撲了進來!帶着一股子銷魂蝕骨、能化掉男人骨頭的嬌啼,直直撞進大官人懷裏,死死摟住他的脖頸:
“爹爹!我的好爹爹喲!你的肉兒來接爹爹了!想煞肉兒了!這一去便是怎多時日,把肉兒的心肝兒都揉碎了!我日也想着,夜也念着,想得那心窩子裏頭,連夢裏頭都是爹爹的影兒,醒來一摸枕頭,溼了半邊不信你摸摸!”
晴雯被這驟然而至的香風豔影駭得倒抽一口涼氣!
定睛看去,好個勾魂奪魄的妖媚尤物!
她自認在丫鬟堆裏,容貌身段是拔尖兒的,平素也暗以此自矜。
便是日日得見的那幾位姑娘一
秦可卿那等天生的尤物暫且不論,薛寶釵的端麗、林黛玉的靈秀又是一等,乃至史湘雲等人的嬌憨爽利,哪個不是萬里挑一、京城難尋的品貌?
可可她們哪一個,掄起妖媚風流來都比不上此刻膩在自家新主子懷裏的這糰粉肉!
這女子生得粉光脂豔,眉眼間流轉着一股子天生的狐媚風流,那小腰兒軟得如同沒骨頭,此刻正水蛇般纏在大官人身上。
更要命的是她那把嗓子,哭嚎撒嬌都帶着一股子要人命的腔調,又嗲又媚,九曲十八彎,鑽進人耳朵裏,連晴雯這同爲女子的人聽了,都覺得半邊身子發麻,骨頭縫裏都跟着酥了三分!
這等入骨的妖媚,這等渾然天成的勁兒莫說是男人,便是塊石頭,怕也要被她纏化了!這女人自然是金蓮兒。
原來。
平安辦完自家老爺交代完的各種事體,也是花了好久的時間。
而後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滾進後堂,舌頭都打了結:“回回大娘!我們回來了,只是老老爺路上耽擱了腳程,又要去京城一趟,算算時間,只怕是要交過子時,星斗滿天才能回府!”話音才落,堂上幾位那眼神兒,“唰”地一下全活了!
“啊呀!”潘金蓮兒手裏那繡花繃子“啪嗒”一聲就撂在炕桌上,一張粉白俏臉兒,霎時飛起兩朵火燒雲,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李桂姐咬着嘴裏的絹帕兒,驚喜的地笑起來,那對兒水汪汪的桃花眼,滴溜溜直往大門首的方向瞟,眼風兒裏都帶着鉤子。
香菱兒更是眼圈兒一紅,淚珠兒就在眼框裏打轉,活脫脫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連素日最是穩重、八風不動的孟玉樓,也捏着帕子掩口輕咳了一聲,那雪白的頸子,卻不由自主地朝門口方向探了三分,像只引頸的鶴。
最是那潘金蓮兒,屁股底下如同坐了針氈!
只見她水紅石榴襖裙兒一旋,“噗通”一聲就跪在了月娘跟前,聲音帶着十二萬分的急切:“我的親親好大娘!開開恩,就許了我去那十字路口候着老爺罷!”
見月娘眉頭一蹙,她那淚珠子就跟斷了線的珍珠串兒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這些日子,奴家夜夜夢裏都是老爺那靴子底兒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兒!求大娘了,就讓奴家去候着老爺的馬車吧!”月娘把臉兒一沉,啐道:“小蹄子!滿嘴胡叱!萬一老爺是去辦朝廷的正經差事如何是好,你當是正月十五趕廟會、看花燈那般輕省熱鬧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