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城內,萬壽宮前的血腥與混亂,瞬間炸開了這片區域的恐慌!廟會的喧囂被奔逃的哭喊取代,人潮如同受驚的蟻羣,本能地湧向與萬壽宮方向相反的城西!
城西,城隍廟前的大廣場,原本也是廟會的重要場地之一,此刻卻成了承載恐慌洪流的泄洪口。
洶湧的人潮將這裏塞得滿滿當當,驚魂未定的喘息、孩童的哭啼、尋找失散親人的呼喊混雜一片。
小商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傾翻的攤子,滾落的果子、踩爛的麪人、撕破的年畫————一片狼藉趙福金完全不怕,那絕美的臉蛋上興奮尚未完全褪去,一雙剪水秋瞳卻已被廣場另一端吸引。
只見稀稀拉拉的孩童,不顧冬日的寒風,正努力地奔跑著,手中牽著色彩斑斕的紙鳶!那紙鳶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奮力向上舞動著。
“好人!好人!你看!紙鳶!”趙福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拽著大官人的手臂,輕輕搖晃著,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央求:“人家想放紙鳶!你陪我去放嘛!”
大官人被她拽得一個趔超,看著她那絕色容顏上毫不掩飾的渴望,不由失笑,捏了捏她冰涼的小手:“這數九寒天的,風刀子似的割人臉,哪是放紙鳶的時節?你宮裏綾羅堆裏,甚麼稀罕玩意兒沒有,還沒頑夠那紙鳶?”
趙福金小嘴一嘟,不依地跺腳:“宮裏放紙鳶,好沒趣!那些個伴當,一個個笨手笨腳,沒一個飛得過我的。那個嬛嬛”,”她鼻子裏哼了一聲,帶著得意,“嫉妒父皇疼我,總愛來撩撥我,她那隻大鳳凰,還不是被我的金翅大鵬割斷了線!氣得她哇哇大哭,轉頭就跑去父皇面前告刁狀,討心疼!”
她說著,想起那場景,自己也咯咯笑起來,笑靨如花,映著冬日慘澹的天光,晃得大官人心頭一盪。
笑著笑著,趙福金忽地一愣,那雙秋水似的眸子直勾勾盯住大官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咦?你————如何知曉我在宮裏頑過紙鳶?”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繃不住了,像只受驚又頑皮的貓兒,“呀”地一聲,猛地跳將起來,兩條玉臂就勢環住大官人的脖頸,整個人掛在了他寬厚的背上,身子亂扭,嘴裏嚷著:“說!你怎的知道我住在宮裏”胳膊用力,勒得大官人頸子生疼。
大官人被她晃得立足不穩,連忙伸手護住她,裝作被勒得直翻白眼,“哎喲哎喲”地叫喚:“松————鬆手——要給你勒死了————咳咳——”喘了口氣,纔沒好氣地戳穿她:“還怪正我————咳,還怪我套話?是你自己,這一路上嘰嘰喳喳,說了多少宮中的事,提了多少次你那父皇”?只怕連御膳房今早的粥是甜是鹹都叫你念叨出來了!”
趙福金被他戳破,這才笑嘻嘻地從他背上滑下來,穩穩落地。
臉上飛起兩朵紅雲,不知是方纔鬧騰的,還是羞的。
她眼波流轉,忽地踮起腳尖,那花瓣似的脣飛快地在大官人微涼的臉頰上啄了一下,輕得如同蝴蝶點水。
隨即又飛快地退開,聲音細若蚊吶,帶著甜膩的嬌憨:“你————你真好,一點也不怕我的身份,還肯這般陪著我胡鬧,你剛剛若是求我恕罪,我就....我就拿鞭子抽死你!”
大官人腦門瞬間三條黑線,這變臉還真不是一般的快!
趙福金吻完後臉上紅暈更盛,慌忙轉過臉去,指著遠處河灘一片開闊地,岔開話頭:“你看!
你看那邊!誰說冬日無人放紙鳶?明明就有好多人在放嘛!”
大官人順著她纖指望去,果然見那濟州城牆邊空曠處,雖草木凋零,卻聚著好些半大孩童。
一個個穿著臃腫的冬襖,頸上繫著粗布項巾,頭上也包著厚實的頭巾,臉蛋凍得紅撲撲的,正嘻嘻哈哈地扯著線軸。
幾隻簡陋的紙鳶,借著河面吹來的強勁朔風,竟也歪歪扭扭地飛上了半空,雖飛不高,時高時低,孩童們凍得通紅的小臉上卻洋溢著最純粹的快樂。
大官人收回目光,再瞧身邊的福金。這帝姬正眼巴巴地望著他,那絕世的姿容,便是粗布荊釵也難掩其華。
只是嬌嫩的臉蛋被這凜冽寒風一吹,早已失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偏偏兩頰又泛起凍出的淺紅,像極了上好的薄胎甜白瓷上,暈染開的兩抹晚霞,脆弱又驚心。鼻尖更是凍得紅紅一點,惹人憐惜。
大官人看著她這副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呀——且在這等著,別亂跑。”
轉身便鑽進旁邊一間尚在營業的綢緞莊。
不多時出來,手裏已多了兩樣東西:一條厚厚的杏紅色細絨頭巾,一條同色的棉絨項巾。
他不由分說,仔細地將那頭巾嚴嚴實實裹住滿頭青絲和整個腦袋,只露出一雙水靈靈、此刻帶著點茫然和期待的大眼睛。
又將那項巾在她脖頸上繞了兩圈,護得密不透風。如此一番穿戴,那傾國傾城的帝姬,身子本就叫囂,頓時便成了個只露雙眼的和那般往紙鳶的孩童一樣打扮。
“好了,”大官人這才鬆了口氣,又從紙鳶攤上挑了一隻繪著綵鳳的紙鳶。
“我表我表!我要老虎,那隻大老虎!”趙福金晃著小腦袋指著旁邊下山猛虎說道。
“你這品味哪像姑娘家,好好好!”大官人把另一畫著威風凜凜下山猛虎圖案的大紙鳶遞給她,笑道:“去吧,仔細風大,莫跑遠了。”
寒風依舊凜冽,裹成小糉子、只露一雙靈動大眼的趙福金,正歡快地扯動著猛虎紙鳶的絲線,試圖讓它飛得更高大官人負手立於稍遠處,自光溫和地追隨著趙福金雀躍的身影,他周身那無形的氣場,卻讓方圓數丈內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混亂的人潮也下意識地避開這片區域。
就在此時,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水墨,無聲無息地靠近。
公孫勝在距離大官人背後三步處停下,躬身,深施一禮,動作標準得如同丈量過,道袍下襬紋絲不動:“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