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這才望了過去。
左邊一位,年約五旬,麵皮白淨無須,保養得宜,身著一領低調卻用料考究的紫色暗紋錦袍,腰間懸著代表內廷極高身份的金魚袋,正是那大宦官楊戩!
平安那一腳顯然威力不弱,這楊戩走起路來顯然腰肢呆滯,行動緩慢。
他身後的宦官則年輕許多,同樣面白無鬚,相貌甚至稱得上清秀,嘴角習慣性地抿著一絲刻薄與精明。
他穿著內侍省高階宦官的青色官服,步履輕捷,行動間帶著一股急於辦事、不容耽擱的幹練。
此人,正是被楊戩倚爲心腹、專司在各地“括田”“檢括公田”的宦官李彥!
而弓著腰、亦步亦趨跟在楊戩和李彥身後半步,臉上堆滿諂媚逢迎笑容,眼神卻閃爍不定透著算計的,赫然正是楊戩的頭號狗頭軍師、諸多“括田”毒計的幕後策劃者—謀士杜公才!
濟州城的張道官張真人正陪著楊戩走出來,那聲大膽正是他所喊。
那張道官被上下打量著莽金剛和尚,狐疑道:“哼!你是哪來的野和尚?本道官在濟州監管道門宮觀多年,寶珠寺的僧人也都認得七七八八,怎地從未見過你這般形貌?那智海和尚呢?”
莽金剛和尚豹眼一翻,聲如悶雷,震得張道官耳膜嗡嗡:“呔!你這撮鳥!灑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俗家姓魯,法號智深!如今忝爲二龍山寶珠寺住持!智海師兄已於月前圓寂西去,這寶珠寺濟州分院,灑家說了算!”
“智深?住持?”張道官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輕蔑的冷笑,揮了揮袍袖,彷彿在驅趕蒼蠅:“罷了罷了!管你是智深還是智淺,是智海還是智河!”
他語氣陡然轉厲:“正好省得本道官再派人去尋你!今日便在此一併告知於你:從即日起,你這寶珠寺分院所佔之地,連同其上所有殿宇房舍,皆已劃歸神霄玉清萬壽宮名下,乃我道門清修之所!”
“念在爾等也是出家人,特開恩典,予爾等一月之期!速速收拾細軟,帶著你那幫禿————僧人,早早滾蛋,另尋他處掛單去吧!若敢逾期逗留,休怪道爺我按侵佔道產論處!”
這番強取豪奪、鳩佔鵲巢的無恥之言一出,圍觀眾人無不譁然!寶珠寺的和尚們更是羣情激憤,怒目而視!
“哈哈哈哈!”魯智深怒極反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自己肌肉虯結、如同岩石般的胸膛:“憑甚麼?就憑你這鳥道官一張鳥嘴上下翻飛,紅口白牙這麼一說,灑家懷裏這蓋著先朝大印、寫得明明白白的房契地契就都成了擦腚紙?天底下哪有這等狗屁不通的道理!你當灑家是那三歲孩童,任你搓圓捏扁不成?”
“哼!道理?”一直弓著腰、冷眼旁觀的杜公才,此刻陰惻惻地上前半步。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令人作嘔的諂笑,但眼神卻銳利如毒蛇,慢條斯理地開口:“這位智深大師,稍安勿躁嘛。你那寶珠寺的地契房契,既是先朝時期所寫,在尋常時日,自然是有用的。可惜啊————”
他拖長了音調,故意停頓了一下:“可惜,朝廷新近頒下旨意,爲供奉道君皇帝,興修神霄玉清萬壽宮這等關乎國運的道門聖地,特命西城括田所”檢括天下田畝!凡無主荒地、隱田漏稅之田、來歷不明之田,皆可收歸官有,更要配合修建神霄玉清萬壽宮,把道觀四周的田地都要劃撥給宮觀充作香火永業田”!”
他目光掃過那宏偉卻未完工的萬壽宮,皮笑肉不笑地繼續道:“不巧的是。經我們括田所”仔細勘驗、覈對魚鱗冊————”
他說著,竟真的從袖中掏出一卷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虛虛一晃:“你們這寶珠寺分院所佔之地,一年前已然是廢棄的無主荒地”!前任住持智海和尚,對此亦是心知肚明,一直未能拿出有效憑據證明歸屬!現如今,此地自然要收歸官有,爲道門永業!”
魯智深豹眼如寒星般鎖死他,聲如洪鐘喝問:“呔!你這滿嘴噴糞、顛倒黑白的傢伙!灑家且問你,你是何人?!報上名來!”
杜公才強自挺了挺那佝僂的腰桿:“哼!聽好了!本官乃奉旨提舉西城括田所”濟州分所事&uot;
他故意拉長了官銜,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飄向身後那兩位白麪公公,臉上瞬間堆起十二分的諂媚與得意:“至於這兩位貴人————”
“這位!乃是李彥,李公公!”
接著,他腰彎得更低:“這位————乃是西城括田所提司楊戩,楊大官!”
他這番極盡諂媚的介紹,本意是借勢壓人,震懾這羣不知天高地厚的“刁僧”。然而,他萬萬沒想到—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魯智深大笑:“灑家找的就是你們這羣禍國殃民的閹狗!不想這楊閹狗也在此,今日正好一鍋燴了,替天行道!”
話音未落,魯智深猛地將僧袍下襬往腰間一掖,暴雷般怒吼:“兒郎們!抄傢伙!!”
這一聲令下,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寶珠寺的和尚們早已聞聲如同猛虎出!
他們發一聲喊,紛紛撲向旁邊停著的幾輛大車,掀開上面覆蓋的柴草或麻布!
寒光閃爍!戒刀、齊眉棍、水火棍————各式長短兵刃瞬間亮出!
場院四周那些原本看熱鬧的小商販—一賣炊餅的、挑擔的、推車的、甚至幾個看似閒漢的此刻眼神驟變,兇光畢露!
他們動作迅捷如電,或從扁擔中抽出利刃,或從貨擔夾層拔出短刀,或從懷中掏出匕首,齊齊發一聲喊:“殺閹狗!除國賊!”“替天行道!”
數十條原本看似尋常的身影,瞬間化作兇悍的殺神,如同決堤的洪水,裹挾著滔天的怒火與寒光,朝著楊戩、李彥、杜公才以及他們身邊的道官、侍衛,猛撲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