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眉頭猛地一挑,冷笑一聲,撥馬迴轉,來到馬車前喊醒了趙福金。
趙福金迷迷糊糊睜開眼,被車外的寒風一激,打了個哆嗦。她揉著眼睛,茫然地看向大官人,待聽清原委,小嘴一撇,嘟囔道:“好大的架子——”
兩人跨入吊籃,吊籃吱呀作響,緩緩上升。
一落地城頭,立刻被一羣持刀親兵圍住,氣氛森然。
只見濟州府通判周文淵早已候在一旁,那張臉上堆滿了恭敬又帶著惶恐的笑容,他側身引著一位身著紫袍、腰束金帶的中年官員快步迎了上來。
那官員面容清癯,看似儒雅,但一雙細長的眼睛開合之間精光四射。
他身後簇擁著數名頂盔貫甲的將領和一隊彪悍的親兵,甲葉摩擦,發出森冷的金屬聲。
紫袍官員慌忙上前朝著趙福金鞠躬行禮:“下官救援來遲,讓姑娘受驚了!姑娘的兄長已是等得焦急,風雪嚴寒,姑娘玉體要緊,萬請速隨下官去府衙暖閣歇息壓驚,湯藥飲食早已備妥。”
幾個模樣伶俐、穿著體面的丫鬟立刻從將領身後閃出,垂首斂目,規矩得簇擁上來。
趙福金冷冷地掃了那紫袍官員一眼,瓊鼻裏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看也不看周文淵等人,便隨著丫鬟們轉身離去。
只是在走下城樓甬道前,她借著轉身的剎那,眼波流轉,飛快地向大官人投去一個媚笑。
待趙福金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那紫袍官員臉上的謙卑笑容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
他緩緩挺直腰背,下頜微抬,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之氣油然而生,瞬間籠罩了整個城樓。
他目光如冰冷直刺西門大官人:“你,便是西門大人”明知故問,帶著審視。
大官人拱手,不卑不亢:“正是本官,尊駕是?”
旁邊的通判周文淵急忙上前一步,腰幾乎彎成了蝦米,聲音帶著諂媚與小心介紹道:“西門大人!這位乃是總制京東東路兵馬,兼青州知府,慕容安撫使大人!奉旨巡按地方,剿撫叛軍,今日方至濟州坐鎮!”
大官人濃眉緊鎖,打量著這位名義上的同僚。
按朝廷差遣,他掌一路刑名司法,緝捕盜賊,而這慕容彥達則總制一路軍政,剿撫叛軍。
對方負責得軍政,自古高過司法,自然是正四品。
大官人再次拱手笑道:“慕容大人有禮了。此刻城外災民與下官帶出去的濟州騎兵俱在。這霜刀風劍的寒夜,滴水成冰,人畜難熬。大人何不放他們入城暫避?城內屋舍眾多,總能騰挪出些地方,總好過在城外凍斃,徒增怨氣,反生不測。”
慕容彥達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從鼻孔裏哼出一聲冷氣:“西門大人!你掌的是刑名,這守城安防的規矩,怕是生疏了罷?律法寫得明明白白!莫說此刻深更半夜,最易爲賊人詐城,便是青天白日,按律,此等來歷不明的流民,也絕不可放入城內!”
“多少堅城雄關,便是被這看似可憐的流民拖垮、裏應外合攻破的!婦人之仁,只會害了滿城百姓!此事,斷無可能!”
他袍袖一拂,斬釘截鐵,不留半分餘地。
大官人臉上的笑容一頓,旋即又化開。
慕容彥達所言並非全無道理,流民入城確是大忌,自古以來各朝各代都寫入律法禁行令止,杜絕這種行爲。
但他目光掃過城下那片在寒風中瑟縮哀嚎的人羣,又是拱手:“大人所言極是!然則——眼下賊情未熾,戰事並非火燒眉毛。城外災民不過千餘,皆是老弱婦孺,凍餓待斃,實難爲患,事有急緩,總得權應行事!”
“大人所慮之事,本官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斷不會發生!若有一絲差池,大人儘可拿我問罪!”
慕容彥達終於抬起了眼皮,那雙細長的眼睛裏,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誚與輕蔑:“權應行事?你這是在教本官做事?擔保?西門大人你如何擔保的起?此乃軍國重事,豈容你信口雌黃擔保就能了結的?守城律令便是鐵律,無有通融!休得再聒噪!”
大官人聽後也不動怒,又拱手笑道:“慕容安撫使果然鐵面無私!”
他頓了頓,“那——發些柴草、粗糧等物資,丟下城去,讓這些可憐人能掙扎著喘口氣,熬過這寒夜,總不曾違反律法!”
慕容彥達正要離開,聞言轉過身來不耐煩說道:“西門大人!我警告你,不需要你教我來做事!論品級,你在我之下,論差遣,戰時本官有權接管一切軍政要務!輪得到你在此指手畫腳?再敢多言一句,休怪本官不留情面,將你拿下!”
這番言語已然是毫不給大官人情面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當口一—
大官人冷笑一聲,眉頭一挑,剛要說話,忽然一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死死釘在了慕容彥達身後那幽暗的城樓甬道口!
“狗才!你敢!”一聲嬌吒響起劃破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