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幹係重大,牽涉甚廣。爲穩妥計,也爲了————最終能給你一個確切的說法————”
“本官以爲,宋押司你————還是需要換個地方,靜下心來,將前後所有關聯,都詳詳細細、原原本本地寫下來,形成一份清晰完備的陳述。”
“這份陳述,至關重要。它將是釐清案情、辨明你自身————是無心之失還是另有牽連————的關鍵所在。”
“待你的陳述呈上,本官自會與晁蓋等人的供詞、查獲的物證一一比對印證。若真能證明你只是被矇蔽利用,毫不知情————”
“本官————自會斟酌情勢,權衡利弊,給你,也給上峯,一個妥當的交代。
“”
“宋押司,你也是明白人。有些時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闊天空!”
大官人目光平靜地看著魂飛天外的宋江,淡淡地問道:“宋押司,你————明白了嗎?”
宋江徹底懵了!
腦袋裏如同塞滿了滾燙的漿糊,一片空白!
明白甚麼?
我能明白甚麼?
大人你到底在說些甚麼啊?
宋江很想大聲問出來!
這位提刑大人洋洋灑灑說了這麼多,竟沒一句落到實處的承諾!也沒一句明明白白的威脅!
“退一步”—退到哪裏去?是認下這口黑鍋?是自證清白?還是————暗示他畏罪潛逃?
“換個地方”——換到哪裏去?是清淨書房?還是————那陰森潮溼、不見天日的大牢?
“妥當的交代”——是甚麼交代?是放他生路?還是————送他上路?
最關鍵的是!
他————他到底信不信我?
一句準話沒有,卻字字磨人心肝!
宋江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腳下虛浮,如同踩在雲端。
那大官人的話語還在耳邊嗡嗡作響,說了許多,細想起來又似乎甚麼都沒點透。
可偏偏就是這一番雲山霧罩的話,聽得他五臟六腑都凍僵了,渾身發冷!
他茫然地抬起頭,望著黑沉沉的天幕:
這————
這就是官麼?
閻婆惜在一旁看得心窩裏又燙又癢!
眼瞅著那在鄆城縣地面上一向作呼風喚雨的“宋黑子”,此刻在這位大人腳跟前,竟卑微得如同鞋底板上沾的一粒泥塵!
這————這才叫真男人!
直到大官人隨意地向她揮了揮,示意她也退下,閻婆惜才如同從一場滾燙的綺夢裏驚醒。
她心裏頭一千個一萬個不甘願,像是有隻貓爪子在五臟六腑裏亂撓,卻又不敢有半分違拗。
只得強壓下滿心的癡纏,扭著楊柳般的細腰,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向門口挪去。
那雙桃花眼,哪裏捨得離開?一步三回頭,眼風兒如同黏了蜜糖的絲線,癡癡纏纏地系在那張俊俏得如同玉雕、又威嚴得如同神只的臉上。
每看一眼,心尖兒就跟著顫一顫,腿根兒都有些發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