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進來烤烤火!”她語氣親熱,手上用力,拉著扈三娘就往火盆邊走,那份關切顯得無比自然。
扈三娘喘息未定,低聲道:“大人交代了,東西————”
月娘點點頭,眼神便轉向了那些大車,語速快而清晰:“立刻打開後院角門,卸車!所有箱子,全部搬進後園門口!手腳要快,更要輕!不許發出半點磕碰響動!搬箱子入內的,只許用我點名的那幾個!旁人一律不許靠近後院半步!違者家法處置!”
又對身後的幾人說道:“你們四個一起去盯著...”
說完看向扈三娘身後那些風塵僕僕、凍得臉膛發紅的家丁護院輕聲說道:“頭領們幸苦了!”
“來保!你親自帶到前院西廂大飯堂!竈上早已備下熱騰騰的羊湯、剛出鍋的白麪大饅頭、還有新燙的燒刀子!管夠管飽!讓大夥兒暖暖身子,解解乏氣!
告訴廚房,再切每人幾斤醬牛肉!每人額外賞三兩銀子!”
“還有,三娘子帶來的馬匹,牽到馬房,用細料,溫水,好生伺候著!鞍韉行李,仔細收好!不得有誤!”
扈三娘見多了自家父親和哥哥管理莊子,今日見到這西門府上大娘子,一條條吩咐下來,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點人說道人名,一個磕絆沒有,顯然都牢牢記住,安排飯食搞勞,既顯恩義又不失體統,提及家法銀子,威嚴立現。
果然比自己莊子規矩嚴整的不是一點半點,心悅誠服。
來保聽得連連躬身應“是”,立刻轉身,如同上了發條一般,低聲吆喝著,指揮著那八個被點名的小廝,無聲而迅疾地行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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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前院頓時人影憧憧,卻只聽得到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口令,不見絲毫混亂喧譁。
月娘口中一條條指令清晰利落地發出,條理分明。
在她起身迎接扈三娘開始,一直到所有命令佈置完畢,眾人領命如飛而去,她那一雙保養得宜、細膩白嫩如同新剝蔥管也似的小手,始終緊緊攥著扈三娘那雙冰冷粗糙的手!
她就那般握著,攥著,掌心裏那點從暖爐和厚實銀鼠皮襖裏積蓄的溫熱,如同涓涓細流,一絲絲、一縷縷地渡給扈三娘那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指節。
扈三娘感受著包裹自己雙手的那份異樣柔軟與溫熱,心中百味雜陳,翻騰得緊。
月娘的手,細膩光滑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溫潤無瑕,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桃瓣似的粉色,一望便知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養在深宅錦衣玉食慣了的貴婦人的手。
再看自家這雙手!
常年握刀,虎口和指根處早結了一層硬邦邦、黃白色的細繭,摸上去如同砂石。
雖說不愁喫穿,不用下田勞作,手背皮肉比那風吹日曬的村婦是要白淨細嫩不少,可終究是舞刀弄棒、風裏來雨裏去的營生,又哪裏顧得上塗脂抹粉、精心保養?
此刻更被深冬寒風吹得皴裂發紅,幾道細小的口子隱隱作痛,粗糙得如同砂紙。與月娘那柔若無骨、滑不留手的玉手一比,砂石碰著了綾羅,真真是雲泥之別!
一股子強烈的、火辣辣的自卑感猛地攫住了扈三孃的心肝。她只覺得臉上臊得慌,下意識地就要把手往回抽,聲音也帶了幾分窘迫的顫音:“大————大娘快鬆手罷!我這手————醃攢得緊,又糙又硬,儘是些硌人的繭子,仔細污了您這雙貴手————”
月娘非但不松,反而將那粗糙的手掌握得更緊了!另一隻手還抬起來,在那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力道帶著堅決。
她那雙沉靜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扈三娘,搖了搖頭,嘴角噙著一絲瞭然又帶著幾分親暱的笑意:“好個癡妹子!!休說這等外道話!這等頂頂要緊的事兒,老爺不託付旁人,單隻託付給你,讓你親自押著這要命的東西回來,說明甚麼?說明你—一便是他心坎子上再親不過、再信不過的自己人!”
這加重語氣的你”字和話兒鑽進扈三娘耳朵,她本就惦著大官人,此刻更是心窩子裏滾燙,情火直往上撞。
月娘眼波流轉,在那雙佈滿繭子的手上打了個轉兒,話鋒一轉,語氣裏帶著讚嘆:“你這雙手,糙是糙了些,可做的卻是替老爺守著門戶、遮風擋雨的硬朗勾當!是我們這些關在深宅大院,只會撥弄算盤珠子、調教小丫頭片子的婦道人家,想也不敢想,萬萬也做不來的頭等大事!”
她略略停頓,笑著說道:“老爺啊,他就是咱們的天!是咱們的根!是這西門府上上下下幾百口子的大老爺!更是咱們姊妹們在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們這些沒用的內眷,只能在老爺回來時端茶遞水,噓個寒問個暖。可妹妹你不同!”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扈三娘,“你是老爺的護身符”!是老爺的擋箭牌”!是在那刀光劍影裏替老爺撐起一片天的人!你一個,能頂我們這後宅裏無數個!”
這番話句句敲在扈三娘心坎上,聽得她心頭滾燙,鼻尖發酸,那股子自卑竟被一股混雜著驕傲與歸屬感的暖流衝得七零八落。
月娘又接著道:“至於這皮膚乾燥皴裂,算甚麼大事?我那妝奩裏就有上好的玉容珍珠膏”並鵝油潤手香脂”,最是滋養肌膚,回頭就讓人包了給你送去。待你去見老爺復命,便帶在身邊,早晚記得塗抹,不出半月,保管你這手也細潤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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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波往扈三娘臉上一溜,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親暱的促狹,“..保管老爺見了,喜歡的松都鬆不開手呢!”
這話兒如同滾油潑進了雪堆,扈三娘只覺心窩子裏像揣了十七八隻野貓,亂抓亂撓,又癢又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