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般好酒好肉當前,眾好漢臉上,卻多半浮著三分疑慮、七分看客的興頭,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心裏各自打著小九九。
那莊主遊途,腆著個油光水滑、賽過十月懷胎婦人般的肥肚腩,裹著一身簇新的湖綢直裰襖。
他端著一個赤金打造的沉甸甸酒盞,立在那高臺之上一臺面鋪著整張吊睛白額大蟲的皮子,毛色雪亮,好不威風。
“列位!列位英雄!”遊途聲若洪鐘,先是一通江湖切口、場面上的奉承話,把那三山五嶽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魎,都捧了個遍,直說得天亂墜,唾沫星子橫飛。
底下那些綠林莽漢,本就是些坐不住的性子,幾杯黃湯下肚,早已等得不耐煩,紛紛扯開嗓子嚷道:“遊莊主休賣關子!端的何等潑天富貴,值得勞動這許多英雄齊聚?快些道來!”
遊途綠豆般的小眼精光一閃,話鋒陡然轉利,如同快刀切豆腐:“今日請諸位豪傑前來,不爲別事,乃是有一樁潑天的富貴,一場改換門庭、光宗耀祖的絕頂良機,要白白送與諸位兄弟!”
他故意頓住,綠豆眼兒四下一掃,見眾人喉頭滾動、眼珠子發亮,胃口已被吊到十足十,這才壓低嗓門,臉上堆出幾分神祕,低聲道:“這機會嘛——————嘿嘿,便是投效——大遼!”
此言一出,廳中“嗡”地一聲,如同炸了馬蜂窩。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驚愕,有人冷笑,有人面露貪婪。
遊途渾不在意,只當是羣鴉聒噪。
他唾沫星子噴得更遠,臉上油光更盛,繼續鼓動如簧巧舌:“在下奉遼主之命,特來招攬天下英雄!只要諸位點個頭,應一聲願效犬馬之勞”,那遼主爺的賞賜,立時便到!”
“黃澄澄、沉甸甸的金子!亮閃閃、硬邦邦的官憑印信!良田千頃,美婢如雲,呼奴使婢,何等快活?強似在這大宋做個沒腳蟹的草頭,擔驚受怕,強過百倍千倍!”
他說得興起,得意地一揮他那戴滿金戒指的肥手,直指向廳外那連綿起伏、
一眼望不到頭的莊園屋舍:“諸位且抬眼細看!俺這遊家莊,氣派如何?可還入得諸位法眼?不瞞列位好漢,這連綿數里的基業,倉廩裏堆得流油的糧食,皆是大遼貴人念俺忠心,慷慨所賜!這便是識時務、投明主,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
他那肥膩的臉上,堆滿了“識時務者爲俊傑”的得意與優越,彷彿已高人一等,只等眾人納頭便拜。
然而,預想中的羣情踊躍並未出現。短暫的死寂後,廳中猛地爆發出一片鬨堂大笑!
“哈哈哈!遊大莊主!你莫不是灌多了黃湯,在此說夢話吧?”那祝家莊的欒廷玉欒教師拍案而起,酒水濺了一身也渾不在意,指著遊途的鼻子罵道:“直娘賊!讓爺爺們去舔遼狗的靴底?呸!金子官位?爺爺的脊樑骨還沒軟到那份上!你這莊園?怕不是用大宋百姓的血淚骨頭壘起來的吧?!”
“正是!遊途老兒!你自家要做那沒廉恥、狗彘不食的兒皇帝”,腆著臉去捧遼主的臭腳,莫要拉我等下水,污了清白!”又一條大漢厲聲附和。
“賣國求榮的狗奴才!”
“滾下臺去!省得污了爺爺們的耳朵眼兒!”
一時間,嘲罵之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洶湧潑來!
更有那性急的,“哐當”一聲摔了酒碗,瓷片四濺!
還有的“嘩啦”掀翻了桌子,山珍海味滾落一地,湯汁淋漓。
方纔還觥籌交錯的“英雄宴”,轉眼成了掀桌罵孃的修羅場,哪裏還有半分對那“富貴良機”的嚮往?
只剩下滿腔的鄙夷與怒火!
臺上那遊途,臉上方纔還堆著“識時務”的得意笑容,此刻瞬間僵死,活似廟裏泥胎刷錯了漆,漲成了豬肝般的紫醬色!
一雙綠豆小眼兇光畢露,縮成了兩粒老鼠屎,腮幫子上的肥肉突突亂顫,剛待要發作——
“哼!好個潑天的富貴”!好一齣賣主求榮、認賊作父的醃臢勾當!”
一聲冷喝,硬生生刺破了滿堂喧囂!
眾人心頭一凜,循聲猛地望去!只見那角落陰影裏,兩條鐵塔般的魁梧大漢,霍然起身!
一人面如重棗,五縷長髯飄灑胸前,相貌堂堂,威風凜凜,正是那鄆城縣都頭,“美髯公”朱仝!
另一人,紫棠麵皮,虎目圓睜,虯髯戟張,渾身上下透著股子剽悍殺氣,鄆城縣都頭,“插翅虎”雷橫!
二人身後,還跟著七八條精壯漢子,雖穿著尋常布衣,但那腰板挺得筆管條直,腰間鼓鼓囊囊,分明藏著鐵尺鎖鏈,一身掩不住的官府做派!
朱仝龍行虎步,踏上一步,一雙虎目精光四射,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死死釘住臺上的遊途,聲若洪鐘:“遊途!你這背主忘恩的狗才!暗地裏私通遼邦,圖謀不軌,欲行那叛國背主的滔天大罪!樁樁件件,證據確鑿!”
“今日,我兄弟二人,奉上命特來拿你這國賊歸案!識相的,乖乖束手就縛,少喫些皮肉之苦!若敢頑抗————”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聲重重按在了腰間那柄烏沉沉的朴刀柄上,殺氣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