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裹挾著冰粒的白毛風如同餓狼般撲了進來,與棚內的熱氣猛烈碰撞!
兩人避開暖棚透出的光亮和人聲喧譁,走到一處拴著幾匹瘦馬的木樁背風處o
寒風在四周打著旋兒,發出鳴嗚的怪響。
大官人裹緊了紫貂斗篷的闊領,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風雪與陰影,只露出一雙深潭般的眼睛審視地看向洪五。
“洪五,”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風聲,清晰地送入洪五耳中,“你————怎地在此?”
洪五立刻微微躬下身,腳下自然地挪了個方位,用背部爲大官人擋去了側面吹來的刺骨寒風,同時又能讓兩人低聲交談不被風雪吞噬。
聞言,他立刻壓低聲音,帶著江湖人特有的謹慎與分寸:“回大人的話,”他用了更正式的稱呼,“小人如今————謹遵大人吩咐,帶著一部分得力的心腹兄弟,投了————梁山泊。”
“哦?”大官人眉梢極其細微地向上挑動了一瞬,“梁山泊————如今掌事當家做主的,還是那位————白衣秀士王倫處?”
“正是。”洪五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小人如今在泊中忝居第二位,幫著料理些錢糧支度、哨探消息、招攬四方豪傑的瑣碎事務。”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子窩的根底和消息路子,一時半會兒也丟不開,有些事————還得小人親自出來走動,才便宜些。此番來這遊家莊,也是借著子窩的名頭行事,掩人耳目。”
大官人微微頷首,目光越過洪五的肩頭,投向遠處風雪中那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遊家莊輪廓,沉默了片刻說道:“洪五,你既已在泊中位居次席————記住,不久之後,當有一批人上山入夥。”
洪五心頭一跳,臉上掠過一絲真實的困惑:“大人的意思是————?”
大官人擺了擺手:“記住—這批人,絕非善類!那王倫——他守不住那聚義廳的頭把交椅!”
“大人————您是說————”洪五喉嚨有些發乾,風雪似乎都灌進了肺裏。
“不必多問。”大官人語氣平淡,“待那批人上山,王倫必生事端。屆時,你需當機立斷——
“棄了那白衣秀士!領著你的心腹兄弟,跟定後來者!繼續雌伏!”
洪五雖一時想不通其中關竅,但這位大人翻雲覆雨的毒辣手段,他是親身領教過的!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敬畏。
“是!”洪五沒有任何猶豫,腰桿挺得更直,斬釘截鐵地應下,“小人謹記!絕不敢有半分差池!”
大官人見他領會,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轉而問道:“這遊家莊,又是怎麼回事?如此大的陣仗,風雪天聚攏這許多綠林人物,所圖爲何?”
洪五聞言,神色也凝重起來,湊近了些低聲道:“大人明鑑,此事————透著蹊蹺!這遊家莊的莊主,名叫遊途,在山東河北道上,算是個半隱退的豪強人物,家資鉅萬,黑白兩道都有些香火情。”
“前些日子,他突然廣發英雄帖,遍邀河北山東各路豪傑,無論水泊山寨、
莊子幫派,還是獨行大盜,只要有名號、有本事的,都收到了帖子。”
“帖子裏只說有一樁天大的富貴,要與眾位好漢分享,共襄盛舉。至於這富貴是甚麼?是劫皇槓?是挖古墓?還是圖謀哪座州府的金庫?卻是語焉不詳,一個字也沒露!”
洪五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複雜神色:“大人您是知道的,咱們這些在綠林道兒上舔刀口、滾血沫子的,平日裏吆喝得震天響,甚麼替天行道”,甚麼笑傲江湖”————呵!”
他苦笑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說到底,圖的不就是個財和權二字嗎?
“”
“男子漢大丈夫,生在這等世道,朝廷的權柄那是天上的浮雲,咱們這些泥腿子夠不著!可這民間的權、民間的錢,卻是實實在在,能攥在手裏的東西!”
“一聽說有潑天的富貴等著分潤,誰不眼紅心跳?管他真假虛實,先來看看總不喫虧。這不,您瞧,風雪再大,各路牛鬼蛇神,可不都巴巴地趕來了?”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燈火通明、人聲馬嘶的莊門和暖棚區域,那景象,在這風雪荒郊,顯得格外詭異而喧囂。
大官人點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方忽然說道:“你在外奔波,替我出力,儘可放心辦事,我必不負你,家小留在清河縣你且放寬心————”
“你家中老母、妻兒,米糧柴薪,四季衣裳,一應俱全。令堂的咳喘老毛病,也請了太醫院退下來的老供奉,隔三差五去請平安脈。內外,都妥帖得很。”
洪五聞言,心頭猛地一熱,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激與安心湧了上來,這些話他見到大人第一眼便想問,只是問不出口。
離家日久,如飄萍無根。這刀頭舔血的營生,最是蝕人心腸。
旁人只見他洪五爺在外叱吒風雲,子窩裏說一不二,誰又瞧得見他心底那根繃得最緊的弦?
男人若真是孤鴻野鶴,子然一身,倒也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