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自家那些兀自傻愣愣杵著的護衛、車伕和一眾隨從,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粉面含威,毫不客氣地呵斥道:“你們這羣沒眼力見兒的狗奴才!沒聽見嗎?還磨蹭甚麼!趕緊收拾利索,跟上進城!”
她頤指氣使,一派理所當然的主子派頭,彷彿剛纔被攔在城外的窘迫從未發生。
大官人坐在車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著趙福金那副刁蠻任性小模樣,他先是微微一怔,心中暗忖:“喲呵————這小妮子,生得倒有幾分像可卿,可這性子————嘖嘖,全然不像,活脫脫就像只炸了毛、亮著爪子的小野貓,刁蠻得很哪!”
平安聽到自己官人吩咐,早就佯裝整理馬鞍轡頭,趁人不備,那手便如泥鰍般滑入鞍袋深處,摸出一個沉甸甸、裹得嚴嚴實實的青布小包。
他湊近那爲首小吏,身子幾乎貼將上去,壓低嗓子:“大人辛苦!些許茶水錢,不成敬意,權當給爺們解乏。煩勞通融則個,我們一併進去,省得攪擾大人清靜。”
說話間,那包裹已不著痕跡地塞入小吏袖籠之中,手指還順勢在那硬邦邦的份量上輕輕一按。
那袖籠裏沉甸甸的壓手之感,小吏如何不知?
先前那鐵板似的臉皮,此刻竟如春風拂過的凍土,霎時鬆動開來。
他臉上肌肉一抖,硬擠出幾分笑意,輕聲道:“噯喲,小兄弟恁地客氣!好說,好說!請請!諸位請進!”
那腰桿子又軟了三分,側身讓開道路,揮手示意手下放行。前後態度,判若兩人。
兩撥人馬,一前一後,魚貫入了曹州城門。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響,混入城中鼎沸的人聲之中。
趙楷騎在馬上,眉頭緊鎖,心中翻騰如沸水。
他親眼見那小吏初時何等倨傲,連楊戩的面子都半點不給,怎地平安那廝上前嘀咕兩句,塞了個小包,竟就換了天地?
這“五品提刑”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有如此手眼?他越想越奇,心中疑竇叢生,忍不住招手喚過馬上的楊戩:“還活著嗎?活著過來回話!”
待楊戩哎喲喲的降那慘敗的臉湊近,趙楷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探詢與不耐:“你且說說,難道前頭那位大官人,竟是樞密院派下的特使不成?若非如此,那守門的小吏,緣何前倨後恭,開始鐵面無私,卻又變臉如翻書??”
楊戩聞言哭喪著臉顫聲道:“哎喲...我的殿....殿下!您聖明!這樞密...
院裏頭老....老奴可進不去!”
“恐怕——恐怕只有蔡公、童公那幾位尊神,才曉得其中玄機啊。”
趙楷緊蹙眉頭,這楊戩說的有道理,皺著眉頭:“來呀,去找個大夫來給他看一看!”
說話間,兩隻隊伍已深入曹州城內。
這曹州城水陸通衢,商賈輻輳,地處汴京之東,雖然不清河縣更不如京城,但也市井喧闐,百業興旺。
兩撥人馬,雖未明言,卻似心有靈犀,都奔著城中最大最氣派的客棧春風樓而去。
深夜那客棧掌櫃早已歇息。
值班小二見來人車馬不俗,僕從精壯,慌忙親自迎出。
大官人和趙楷兩撥人竟都看中了後宅最僻靜、最寬的兩個相連院落,各自包下。
大官人這邊和趙楷那邊,各自吩咐手下:鞍馬勞頓,今日好生歇息,酒肉管夠,明日在此修整一日,後日絕早啓程,務必直達濟州,途中不再耽擱。
眾人應諾,紛紛卸下行囊馬匹,各自歸了分配的院子安頓。
趙楷下了馬車踱了幾步,心中那點疑團非但未消,反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眼見那大官人正要踏入隔壁院門,他再也按捺不住,幾步搶上前去,揚聲喚道:“這位提刑大人請留步!”
那大官人聞聲回頭,見是趙楷,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堆起慣常的、溫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哦?兄臺有何見教?”
見趙楷眼神示意旁邊角落,心中雖疑,面上卻不露,點點頭,隨他走到院牆根下幾株芭蕉樹的陰影裏站定。
站定之後,趙楷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盯著大官人,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提刑大人,在下冒昧了。本不該多嘴探問,只是——只是城門之事,實在令人費解。”
“我先自報家門,我那老伯父是楊戩楊大人特使,可那守門小吏初時何等強硬,便是——便是報出楊戩那等人物,他言辭赫赫,秉公執法,也全然不放在眼中。”
“怎地兄臺手下人上前,便如春風化凍?恕在下愚鈍,斗膽猜度,莫非——兄臺竟是身負樞密院密旨的特使不成?”他緊緊盯著大官人的眼睛,試圖從中捕捉一絲端倪。
西門大官人卻心中猛地一跳!
這年輕公子哥兒幾句話,卻暴露了是個剛走江湖的雛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