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一隊約莫二三十人的精悍騎士,風馳電掣般追了上來。這些騎士雖身著便裝,但腰挎制式腰刀,鞍齊整,行動間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肅殺之氣,一看便是軍中精銳。
爲首一人,身著低調的深青色錦袍,外罩玄色大氅,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不是那深得父皇寵信僅次於童楊兩位大貂璫的大宦官楊戩又是誰?
“楊戩?”趙楷心中驚疑不定,“他怎會追來?難道————是來尋福金?”他下意識地側目,瞥了一眼對面軟椅上將自己裹在雪白狐裘裏,此刻也緊張得攥緊了衣角、俏臉微白的趙福金。
楊戩的坐騎轉眼已追至車旁。
他利落地勒住馬韁,那黑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穩穩停住。
楊戩翻身下馬,動作矯健,絲毫不顯老態。
他快步走到趙楷的車窗前,隔著簾子跪下,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宦官特有的恭敬:“老奴楊戩,叩見鄆王殿下、茂德帝姬!驚擾鳳駕,老奴萬死!”
趙楷問道:“楊戩?起來回話,你——你怎麼來了?還帶了這些人馬?”
楊戩起身微微鞠躬,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回稟殿下,官家聞知殿下欲微服赴濟州解試,體察下情,雖嘉其志,然終是放心不下。故特命一支皇城司的精幹人馬,遠遠綴在殿下車駕之後,以策萬全。”
他話鋒一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車廂:“可昨日得了鄆王殿下報,知道——
茂德帝姬也悄悄隨殿下出來了。官家聞知,更是憂心如焚,急命老奴務必親自趕上,隨侍在殿下和帝姬身邊,確保萬無一失。老奴緊趕慢趕,總算追上了。”
趙楷眉頭微蹙,低聲道:“你親自來?你這張臉,這身氣度,名頭太大,在這濟州地界,萬一被人認出,豈不更引人注目?反而壞了事。”
楊戩聞聽趙楷顧慮,那張清癯的臉上立刻斂去所有鋒芒,堆滿了十二分的惶恐與恭順。
幾乎是本能地矮下身子,湊近車窗縫隙的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明鑑萬里,老奴愚鈍,思慮不周,死罪死罪!然則————老奴此番行事,斗膽已備下萬全之策,身份遮掩,斷不敢有絲毫紕漏!”
他不將雙手攏在袖中,身子躬得更低,聲音越發恭謹:“若遇官衙盤問,明面上,老奴的身份乃是—一奉了西城括田所”楊戩鈞旨,前往濟州督辦公幹”的微末使喚!。”
他頓了頓,頭垂得更低,彷彿在請罪:“老奴身後這隊護衛”,也是打著奉“楊公”之命隨行辦差的幌子,勉強算個名目,不至太過扎眼————”
“至於————至於殿下和茂德帝姬————老奴————老奴萬死!斗膽懇求二位主子,爲了周全計,恐怕————恐怕要委屈二位主子金枝玉葉之軀————”
他聲音發顫,帶著莫大的惶恐:“對外————只得————只得委屈二位主子,暫且————暫且充作老奴那遠在窮鄉僻壤、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侄兒、侄女。只說是隨老奴這特使伯父”赴任濟州,順道遊學、預備應考的尋常讀書人家子弟。”
“老奴想著,這層關係————不高不低,或能解釋二位主子緣何與老奴同行,又不至惹人過分矚目,細究起來露了破綻————老奴該死!此乃老奴愚見,全憑嗲先與帝姬聖裁!”
“一旦離了官衙,入了市井,老奴便是殿下與帝姬的下人!盡心竭力伺候殿下和帝姬正是老奴本分所在!”
趙楷聽完楊戩這番滴水不漏、軟中帶硬的安排,心中雖覺堂堂天家貴胄竟要認一內宦爲伯父,委實荒謬,然更知此乃當下最穩妥、最能消弭疑竇的萬全之策。
權衡利弊,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楊戩你思慮周詳,縝密非常。
便————依你所言行事。”
楊戩立刻深深一躬,姿態恭謹到了十分:“殿下言重了!爲殿下與帝姬分憂解難,保駕周全,乃老奴天經地義的本分,何敢當思慮周詳”之譽?殿下、帝姬但放寬心,老奴定保二位一路平安順遂,絕無半分差池。”
言畢,他直起身,面上恭敬之色未褪,只對身後那護衛首領遞過一個極淡的眼風。
那首領心領神會,無聲地一揮手,那二三十名精悍騎士立刻如臂使指般悄然散開,策馬緩行,看似隨意,實則已隱隱將趙楷的馬車拱衛在覈心。
一行人馬,重新碾過凍土,朝濟州方向迤邐行去。
楊戩則翻身上了那匹神駿黑馬,控著韁繩,不緊不慢地綴在趙楷馬車側後方約一丈之地。
他身姿挺拔,玄微揚,目光沉穩地掃視著四周曠野,儼然一副護送家族晚輩遠行、威嚴而慈藹的“長輩”模樣。
這兩批人馬,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夜晚就這麼巧巧的齊齊來到了曹州!
曹州,古稱濟陰,地處中原腹地,控扼汴水要衝,乃東京汴梁東南門戶。
此地沃野平疇,本爲富庶糧倉,然黃河水患頻仍,兼之近年石綱、括田所酷吏橫行,民生日漸凋敝。
如此隆冬,寒風如剔骨尖刀,自那坦蕩蕩的齊魯平野上嗚嗚怪叫著捲來,把曹州城外官道凍得鐵板一般梆硬。
枯樹瑟瑟縮縮,寒鴉凍得啞了喉,四野裏一片死寂蕭索,獨剩下那緊閉的烏漆城門樓子,在慘白日頭或是淒冷月牙兒底下,硬撅撅杵著,透出一股子刀兵年月纔有的殺伐之氣。
護城河面上結了層死魚肚皮似的灰白薄冰,寒氣鑽進人骨頭縫裏,直砭得人骨髓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