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掠那十萬貫‘生辰綱’的…竟是一位手握生殺大權、堂而皇之坐衙問案的‘提刑官’大人!這…這任誰想破了腦袋,也萬萬料不到啊!”
他喉頭滾動,想起昨日望見這位提刑大人算命時,那撲面而來、孽龍般翻騰的沖天紫氣,恍若一片濃得化不開、完全無法窺探分毫的混沌迷霧,將自己畢生所學的望氣看相術盡數攪得粉碎!
這才如夢初醒,聲音抖得如同秋風裏的枯葉:“難…難怪了!昨夜貧道出發時掐指細算,分明是紫氣東來,大吉大利的上上籤!怎…怎會落得如此不堪境地!”
“便是劫那生辰綱時,貧道也起課卜卦,卦象分明是順風順水,天官賜福…卻依舊栽了個底兒朝天!”
“原來…原來這一切根子都在大人您身上!”公孫勝眼中透出近乎絕望的恍然,“連那冥冥天機,都被大人您這身紫氣衝得七零八落,渾濁不堪了!”
大官人嘴角一撇,露出一絲不耐煩的冷笑,雙手背後,“少扯這些沒用的鹹淡!本官沒那閒工夫聽你囉嗦!你降了?”
公孫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雞啄米般連連點頭:“降了!降了!貧道從此願爲大人門下,鞍前馬後,肝腦塗地!絕無二心!”
大官人臉上非但不見喜色,反而浮起一層古怪至極的譏誚:“哦?你覺得…本官會信你這張巧嘴兒?”
他身子微微前傾,“空口白牙,就想讓爺收下你這顆不知是仙丹還是砒霜的禍根?”
公孫勝猛地一噎,徹底愣住了。
按他先前預想的“明主納賢”戲碼,此刻這位大人不是該親手解開繩索,溫言撫慰,自己再順勢倒頭下拜,從此上下相得,傳爲美談嗎?怎…怎地全然不是這般光景?!
大官人嗤笑一聲,那笑聲冷得像冰窟窿裏撈出來的刀子:“想降爲我的門下?成!給本官一個實實在在、拍得響板的理由!讓爺信你是真心實意,而不是肚子裏憋着壞水,等着反咬一口!” 他眼中陡然射出兩道寒光,字字如鐵釘砸地,“否則,爺寧願錯殺一千,也絕不養患在側!今日便教你嚐嚐亂葬崗上野狗刨食的滋味兒!”
公孫勝被這赤裸裸的殺意激得渾身一激靈,慌忙正色道:
“大人明鑑!我道門中人,絕不與兩種人爲敵!其一,乃是天命煌煌、氣運加身之真龍!其二…”
他聲音微顫,帶着一種面對未知的敬畏,“便是如大人這般…自身命格攪動天機,混沌難測,看不清路數的異數!”
“而大人您…貧道斗膽觀之,似乎…似乎兩種皆沾啊!”
“打住!打住!”大官人猛地一揮手,如同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少給本官灌這些雲山霧罩的迷魂湯!甚麼天命異數,狗屁倒竈!爺根本不信這套鬼畫符!倘若你只有這一點理由,你可以死去了。”
公孫勝這下真真是急眼了!豆大的汗珠子“唰”地從額頭鬢角滾落,瞬間浸透了髒污的道袍領口。
自己這下山聽令於國師的錦繡前程,怎地轉眼就要變成斷頭飯了?
聽這位西門大官人那冰碴子似的語氣,分明是殺心已起,絕非恫嚇啊!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絲冰碴子似的冷笑,眼皮半垂着,像看一條垂死的癩皮狗:“怎麼?舌頭讓野貓叼去了?編不出像樣的由頭了?”
他鼻腔裏哼出一股冷氣,頭也不回地沉聲吩咐:“武二…送這位‘仙長’早登極樂,省得聒噪!”
“正合俺意!!”武松獰笑着應聲,那雙蒲扇大的鐵掌“砰”地一聲互撞,骨節爆響如炒豆!
他邁開虎步,帶起一股惡風,直朝癱軟在地的公孫勝逼去,那眼神如同屠夫走向待宰的羔羊。
“大人!且慢!且慢動手!貧道…貧道還有下情!天大的下情稟報!”公孫勝嚇得魂飛天外,聲音都劈了叉地嘶喊出來。
大官人眼皮都懶得抬,只將右手巴掌懶洋洋地一立。武松那鐵塔般的身影,堪堪停在公孫勝面前一步之地。
公孫勝再不敢有半分遲疑,如同竹筒倒豆子,把自己如何奉了當朝國師林靈素密令下山,要暗中扶持一些綠林落草攪亂山東,爲道門日後“代天牧民”鋪路…這等潑天隱祕,一五一十,抖了個底兒掉!
“…大人!貧道如今將這潑天的機密和盤托出,國師那邊…只要大人一泄露,道門那邊,已是絕無貧道立錐之地了!”公孫勝露出苦笑,“這…這便是貧道納上的投名狀!貧道是生是死,全在大人一念之間!”
大官人緊蹙眉頭!
原來如此!
他心底那點迷霧豁然貫通——怪道那梁山泊裏,盡是一羣殺才、潑皮、配軍,卻偏能攪得地覆天翻,原來背後杵着這麼一尊“神仙”!
還對外宣稱甚麼“一百零八星宿下凡”、“甚麼替天行道”,原來全是林靈素籌劃的道門,在幕後扯起的虎皮大旗!
這位國師看來是嫌他那“金門羽客”的虛名不夠滋味,心心念念想把手伸進兵權這口滾燙的油鍋裏撈食兒了!
也是耐不住寂寞,想嚐嚐手握生殺、號令千軍的滋味了。
大官人聽完後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帶着幾分貓捉老鼠的戲謔,慢悠悠地吐出三個字:“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