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轉頭也夾了一塊鵪子肉,卻不是放在金蓮碟裏,而是作勢遞到她嘴邊:“小蕩婦!喏,老爺餵你,這下可香了?”
金蓮兒登時笑得花枝亂顫,那胸脯兒也跟着一聳一聳。她半推半就,就着大官人的筷子,櫻脣微啓,小口咬下那肉,細嚼慢嚥。
末了,還故意探出一點猩紅靈巧的舌尖兒,在那筷尖上似有若無地一舔,隨即抬起水汪汪的桃花眼,嬌滴滴、媚絲絲地朝大官人飛了個勾魂攝魄的眼風。
得意之下,那眼波更是肆無忌憚地橫掠過去,在李桂姐和孟玉樓臉上轉了一遭,滿是挑釁。
李桂姐在旁看得分明,心頭那把邪火“噌”地就竄起三丈高,鼻子裏冷冷地“哼”了一聲,暗罵道:“好個沒廉恥的小蹄子!仗着幾分騷浪,就敢霸着老爺身邊的風水地兒!哼,且等着,下回看老孃不跟你搶位置,看看到底是誰的屁股大霸得住老爺身邊得位置!”
大官人剛要說話,眼風一掃,卻瞥見下首的香菱低垂着頭,手裏捏着半塊酥油鮑螺,半天也沒咬一口,只怔怔地望着面前那碗早已沒了熱氣的煿金煮玉出神。
她本就生得纖巧玲瓏,一張瓜子臉兒尖尖,眉梢眼角天然帶着幾分怯生生的愁緒,此刻更是魂不守舍,那副模樣,又憑空多了一分魂不守舍的哀婉,像枝頭沾了冷露、隨時要凋零的玉簪花,竟比平日更神似那絕色傾城的秦可卿。
“香菱兒?”大官人放下酒杯,輕聲說道:“今日冬至,閤家團聚,怎地悶悶不樂,像個鋸了嘴的葫蘆?從開席就見你這般,魂兒丟哪兒去了?”
香菱猛地一驚,彷彿從一場大夢中被人硬生生拽醒,手裏的鮑螺“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滾了幾滾。
她慌忙抬頭,正撞上大官人探究的目光,連連搖頭,細聲細氣地急辯:“沒…沒有!官人,奴家…奴家只是…只是有些乏了…”聲音虛飄,眼神閃爍,分明是言不由衷。
大官人眉頭一挑,嘴角噙着絲兒似笑非笑的意味,乜斜着眼道:“還不老實?要我動家法不成?”
香菱急得眼淚在眶裏打轉,急急搖頭,聲音帶了哽咽:
“老爺息怒!奴家…奴家是昨日瞧見各房姐姐都有親眷走動,熱熱鬧鬧…獨奴家…打小沒了記性就被拐了,孃親的模樣,隻影影綽綽在夢裏見過幾回…”
“今日節下,想着她老人家若知道女兒如今在老爺府上,喫穿不愁,有人疼惜,想必…想必也是歡喜得緊的…”
她越說聲音越低,那淚珠兒終是忍不住,沿着尖俏的下巴滾落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點深色。
此言一出,席上登時靜了。
金蓮兒手裏正捏着個蜜漬果子,舉在半空,也忘了往那櫻桃小口裏送。
李桂姐低下頭,用銀勺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着碗裏早已涼透的湯羹,臉上那點冷笑也僵住了。
便是向來穩重的孟玉樓,也禁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垂下眼簾。
連月娘臉上那副端足了的大度賢良笑容,此刻也淡了下去,籠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月娘雖比孟玉樓強些,有孃家兄長照應,兩位兄長對自己也是無比敬讓,可到底不如親爹孃在堂。
孟玉樓念及自己雖出生在商戶之家,自小富足,可父母卻早亡,玉樓玉樓,卻總透着一股子人去樓空的孤清寂寥。那份冷玉,是再多炭火也烘不暖的。
金蓮兒心底複雜,暗忖自己九歲被親孃賣入王招宣府,那親孃昨天還把自己鬧得沒臉,可卻還是希望自己老孃長命百歲,自己雖是恨她,可有個“念想”在世倒比沒有強。
桂姐兒聽着“拐賣”二字,又想到自己生來便是粉頭命,更覺苦澀,還不如背拐賣了做丫鬟。
真真是:世人快活皆相似,各人苦楚不相同。
那苦水兒盛在各人心裏頭,莫說比旁人好上三分,便是好上十分又能如何,自家苦自家喫,比別人再好,自己也不會少喫一分。
香菱見衆人皆默然不語,只道是自己一句話敗了大家的興頭,急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抽抽噎噎道:
“都…都是奴家的罪過!奴家是個沒腦子的蠢物,不會說話,惹得大娘姐姐們都不快活…奴家…奴家該死…奴家給大家磕頭賠罪了…”
說着竟真個撐起身子,踉踉蹌蹌就要往那冰冷的地磚上跪下去。
大官人見她哭得梨花帶雨,那怯弱哀婉的模樣,竟比平日更添了十二分的可憐可愛,一把把她抓起:
“罷了罷了!既是過節,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老爺不怪你。只是嘛…”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眼風在衆婦人臉上一掃,帶着幾分狎暱,“…得罰你!晚上推球兒你可得多使把子力氣!”
這話一出,席上幾個婦人登時紅了臉,頓時哀傷思緒淡了許多。
唯有孟玉樓初來乍到,一時沒省過這推球兒是隱語,還當真是要玩甚麼遊戲,臉上帶着三分懵懂,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大官人見氣氛活絡了些,興致更高,拍案而起:“走!都隨我來!等會兒回來再喫,老爺帶你們瞧個新鮮景緻!”
說罷,也不管衆人,徑自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