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樓臉上沒甚麼表情,只一雙秋水也似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潘金蓮哭花了妝、氣紅了眼、狼狽不堪的樣子。
潘金蓮此刻最怕見的就是這種洞悉一切、卻又沉默不語的眼神!
剎那間,一股混合着羞恥、怨恨和被窺破的惱火直衝腦門。
她也不言語,只用那雙還掛着淚珠的美目,狠狠剜了孟玉樓一眼!
那目光彷彿在說:“看甚麼看!輪得到你來可憐我?!”剜完這一眼,她腳下不停,帶着一陣香風,捂着臉“蹬蹬蹬”直衝回自己房裏,“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孟玉樓被那狠毒的一眼瞪得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又輕又飄。
她搖搖頭,款步走出西門府。
只見那潘姥姥還癱坐在泥地上,守着散落的菜肉,哭得氣若游絲,旁邊兩個轎伕搓着手,一臉不耐煩。
“老媽媽,起來吧。”孟玉樓聲音溫和,上前虛扶了一把,又轉向轎伕,從袖中摸出一小串銅錢,數也沒數就遞了過去,“這是來回的轎子錢,拿着吧。”
轎伕接了錢,臉上立刻堆起笑。
孟玉樓又對潘姥姥溫言道:“老人家,先家去吧,這……唉,改日再說罷。”
潘姥姥抬起淚眼,嘴脣翕動着想說甚麼,終究只是嗚嗚咽咽,被孟玉樓示意轎伕攙扶着,一步三回頭,顫巍巍地上了轎子離去。
大官人此時回來,遠遠看到角門這裏孟玉樓在說着甚麼。他騎着馬過去。
那孟玉樓早已候在階下,見大官人回來,忙碎步上前,低眉順眼,福了一福,口中只道:“老爺回來了。”
垂着眼,將方纔所見所聞,從潘姥姥討轎子錢,到潘金蓮如何暴怒驅趕親孃,都一五一十,不添不減,溫溫柔柔地說了出來。
大官人聽罷,眉頭擰了個疙瘩,嘆了口氣:“這……這算個甚麼事兒!清官難斷家務事!她們娘倆這陳芝麻爛穀子的恩怨,旁人哪裏插得進手?罷了罷了,隨她們自己撕捋去吧!”
將馬鞭隨手遞給小廝後,一雙眼睛卻只管在孟玉樓身上上下打量。
“這兩晚你在我房裏守着,端茶遞水照顧我,着實辛苦你了。”大官人聲音壓得低低的,目光在她粉頸上逡巡。
孟玉樓聽他提起“這兩晚”,登時想起夜裏種種:那鼾聲,滾燙的皮肉,汗津津的滋味兒,此刻全湧上心頭。
她只覺得“轟”的一聲,一股熱氣從腳底直衝到頂門心,一張粉臉霎時飛起兩朵紅雲,直燒到耳根後頭,連那細白的頸子也染了霞色。
她慌忙把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手裏只管絞着那松花汗巾子,低聲說道:“老爺說哪裏話……奴婢……奴婢伺候老爺,原是……原是分內應當的。”
大官人見她這副羞怯怯、嬌滴滴的模樣,直湊到孟玉樓那小巧玲瓏、已燒得通紅的耳朵邊,壓着嗓子,低語道:
“那裏頭簇新的老宅子,收拾得可齊整了?幾時好進人了?”
這話裏的機鋒,孟玉樓如何不懂,登時羞得無地自容,她哪裏還敢答話?喉嚨裏堵着,半個字也吐不出,只把個頭深深地埋着。
大官人見她羞得這般模樣,如同三月裏帶雨的桃花,更是撩動心腸,笑了起來:“進去罷。”
吩咐一聲,也不看那羞窘欲死的婦人,一撩袍角,邁開大步,徑自昂首挺胸,走進那深宅府邸裏去了,進了潘金蓮的屋子。
一進門,就見潘金蓮歪在裏間的繡榻上,背對着門,香肩一聳一聳,顯是在抽泣。
聽見門響,她也不回頭,只把那哭聲放得更婉轉、更委屈了些。
“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西門慶忙湊過去,挨着她坐下,大手就去扳她的肩膀。
潘金蓮這才順勢轉過身來,一頭扎進西門慶那寬闊厚實的懷裏,仰頭望着自家老爺。
一張粉雕玉琢的俏臉上,淚痕縱橫交錯,宛如帶雨梨花,小巧的鼻尖也哭得微微發紅,像顆熟透的櫻桃。
貝齒輕咬着下脣,那脣上胭脂被淚水沖淡了些,卻更顯出天然的嬌嫩。
幾縷青絲被淚沾溼,貼在雪白的腮邊,隨着抽泣輕輕顫動……真真是哭也哭得千嬌百媚,比旁人笑起來還要勾人十倍!
“爹爹……嗚嗚……奴家……奴家心裏苦哇……”潘金蓮把臉深深埋進西門慶懷裏,扭動着水蛇般的腰肢,聲音又嬌又嗲,帶着濃重的鼻音,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親孃不疼我……外人看我笑話……奴家……奴家只有爹爹一個貼心人了……嗚嗚嗚……”
大官人笑道:“不怕不怕,有我便好了,這有何好哭的。”說吧低頭就去吮去那千嬌百媚臉蛋上的淚珠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