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低垂着眼皮,睥睨着腳下這昔日權勢煊赫、昨日宴席上還對着自己呼來喝去,鼻孔朝天,端坐首席的內府太監。
這位掌管着皇宮土木建造、地位僅次於楊戩等大檔頭的老太監,此刻爲了至親骨肉的性命,竟卑微得如同塵土裏的螻蟻,涕淚橫流,死死抱着自己的腿哀哀求告。
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如同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從大官人心底“滋兒”地冒上來——這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操弄他人命運的權柄滋味,端的是妙不可言!
他臉上卻堆起一團和氣的笑容,假意用力攙扶,口中道:“哎喲喲,公公!快請起!快請起!地下涼,仔細傷了筋骨!莫急,莫急,天大的事也總有法子可想。”
他頓了頓,拿捏着火候,慢悠悠道:“也是巧了,我正要去提刑所點卯理事。公公且寬寬心,容我先去瞧瞧那案卷上的白紙黑字,究竟是個甚麼光景,咱們…再作計較,如何?”
劉公公一聽這話,如同那溺水之人猛地撈着了一根浮木!這西門大人沒有一口回絕,這便是天大的轉機!
他那顆懸在嗓子眼、幾乎要蹦出來的心,這才“咕咚”一聲,落回了腔子裏一半。
他順勢被西門慶攙起,胡亂用袖子擦着臉上的涕淚,嘴裏一迭聲地道謝:“哎喲!我的好大人!多謝大人!多謝大人開恩!全仗大人!全仗大人了!”
他那侄兒劉勉,平日裏雖有些紈絝習氣,但對自己這“叔父”卻是實打實的孝順,晨昏定省,噓寒問暖,比親兒子還知冷知熱。
自己還指望依靠這親侄子給自己養老。
如今眼見着事情有了這麼一線轉圜之機,劉公公那如同被油煎火燎的五臟六腑,總算稍稍熨帖了那麼一絲絲。
大官人,被劉公公這一番哭天搶地、抱腿哀告,攪得心頭也似滾油煎,哪裏還喫得下宴席?好在今日來人也不用刻意應酬。
送走了劉公公對月娘道:“衙門裏有樁急務,須得去走一遭。家中親戚並鄰舍,你好生看顧着,待我回來再周全招呼。”說罷,也不及細說,換了公服,便匆匆出門,跨馬直奔提刑所而去。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噠噠”作響,不多時便到了提刑所衙門。
剛踏入那陰森肅穆的公廨門檻,就見夏提刑夏龍溪,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正在堂前團團亂轉。
一見西門慶身影,夏提刑如同見了救星,幾步搶上前來,也顧不得官場體統,一把便死死攥住了西門慶的袍袖,那張臉皺得如同風乾的橘皮,聲音都帶着顫兒:
“哎呀呀!我的西門老弟!你可算來了!天塌了!塌了天了!禍事臨門了哇!”
西門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卻只作懵然不知,故意“哦?”了一聲,臉上堆起慣常那等從容笑意,反手扶住夏提刑,問道:
“夏大人,何事如此驚慌?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着,慢慢說,慢慢說。”
夏提刑急得跺腳,也顧不上廳堂裏還有幾個書辦、皁隸豎着耳朵,拖着西門慶就往僻靜處走,壓低了嗓子,如同報喪一般:“慢不得!慢不得!老弟,禍事大了!東京蔡太師他老人家的生辰綱…被人劫了!”
大官人心中一跳,臉上笑容卻紋絲未動,只挑了挑眉:“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夏提刑急赤白臉地繼續道:“那夥天殺的強人,就在離咱們地界不遠的黃泥崗動的手!雖說是濟州府的地盤,可…可那濟州府尹,已被太師府嚴令,勒令他十日之內破獲此案!若到期不能破案…”
夏提刑說到這裏,聲音都尖利起來,伸出兩根指頭比劃着,“…便要革職拿問,發配…發配沙門島去填海!”
他喘了口粗氣,額頭冷汗涔涔,緊緊抓着大官人的胳膊,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這還不算完!上頭嚴令,着咱們提刑所,即刻起清查山東轄區及周邊各城鎮,凡有可疑線索、陌生強人蹤跡,務必細細訪查,火速上報!”
“倘若濟州府尹是個有本事的,十日內破了案,咱們自然無事。可…可若是他破不了…”夏提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這燙手的山芋,這塌天的干係,就得…就得落到咱們哥倆頭上,由咱們去頂缸接手哇!老弟!這…這可如何是好?十日!只有十日啊!”
大官人聽罷夏提刑這番如同報喪般的言語,非但不見驚慌,反將那嘴角一咧,安慰道:“夏大人!這有何難?且把心放回肚子裏去!”
他往前湊近半步,聲音壓得低了些:“那生辰綱何等潑天大事?第一道雷霆之怒,必定是落在濟州府何大人頭上!他若破不了案,沙門島是去定了。”
“上頭震怒歸震怒,終究還是要找人去查的。等這第一波雷霆劈過,火氣稍泄,再轉到咱們提刑所手上時…”
大官人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這千斤的重擔,經了濟州府這一道手,落在咱哥倆肩上,分量可就輕省多了!”
他見夏提刑神色緩和:“退一萬步講,倘若真如此,夏大人您也莫憂!西門慶不才,自當竭盡全力,撒開網去查!管他甚麼三山五嶽的好漢,還是藏污納垢的窩點,定要揪出那夥膽大包天的賊寇!必不叫我們提刑所爲難!”
大官人這番話,如同給夏提刑灌了一碗滾燙的定心湯。
夏提刑那原本如同風乾橘皮般皺成一團的臉,終於稍稍舒展了些,他長長吁了一口氣,望着西門慶那年輕氣盛、不見半分懼色的面龐,不由得又是羨慕又是感嘆:
“唉!還是年輕好啊!西門大人這份膽識,這份從容,真真兒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本官是老了,不中用了。如今只求着能在這提刑任上,太太平平地熬到致仕,便是祖上積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