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指着楊志罵道:“楊志!都是你這廝!端的不會帶兵!只顧催促趕路,把軍漢們累得半死,又不知防備!那酒……那酒分明就有問題!你卻不聽勸阻,還要喫,也引着我們都吃了!如今失了生辰綱,你這罪魁禍首,難辭其咎!”
衆軍漢也陸續醒來,聽得生辰綱已失,個個嚇得魂不附體。想起一路所受的鞭打責罵,此刻恐懼盡數化爲怨氣,紛紛鼓譟起來:
“如今正是怎地好?”
“他疑神疑鬼,卻偏偏中了賊人的道!”
“那夥販棗子的客商,還有那賣酒的漢子,分明就是一夥強人!楊提轄眼瞎了不成?”
楊志聽着耳邊官兵的指責、謾罵和絕望的哭泣,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生辰綱確鑿無疑被劫!這干係,天大!這罪責,如山!老都管和衆人只是叫苦,互相埋怨,亂做一團。
楊志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掃過那些怨恨驚恐的面孔,又望向空蕩蕩的岡頂和蒼茫的暮色。
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憤和決絕湧上心頭。
“罷!罷!罷!”楊志仰天長嘯三聲,嘯聲中充滿了英雄末路的悲涼與不甘!
他憤懣道:“如今閃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待走那裏去?不如就這岡子上尋個死處!”
他撩衣破步,望着岡下便要走。
然而,就在他欲尋短見的剎那,心中念頭急轉:“爹孃生下我,堂堂一表,凜凜一軀,自小學成十八般武藝在身,終不成只這般休了?比及今日尋個死處,不如日後等他拿得着時,卻再理會。”
想到此處,楊志眼中那死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與不甘。
他猛可醒悟,拽住了腳,不再看任何人一眼,更不管身後衆人的哭喊推諉。
想要指着這羣腌臢大罵:都是你這廝們不聽我言語,因此做將出來,連累了我!
可嘴脣動了動,嘆了口氣,一直下山岡子去了。
老都管、虞候和衆軍漢眼睜睜看着楊志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山路盡頭,面面相覷,欲哭無淚。
那十四個人直到二更方纔得醒,一個個爬將起來,口裏只叫得連珠箭的苦。
老都管道:“你們衆人不聽楊提轄的好言語,今日送了我也!”
衆人道:“老爺,今日事已做出來了,且通個商量。”
老都管道:“你們有甚見識?”
衆人七嘴八舌說道:“是我們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燒到身,各自去掃;蜂蠆入懷,隨即解衣。”
“若還楊提轄在這裏,我們都說不過,如今他自去得不知去向,我們回去見梁中書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
老都管一愣:“如何推?”
衆人紛紛出主意:“只說道:‘他一路上凌辱打罵衆人,逼迫得我們都動不得。他和強人做一路,把蒙汗藥將俺們麻翻了,縛了手腳,將金寶都擄去了。’”
老都管道:“這話也說得是。我們等天明,先去最近清河縣官司首告,留下兩個虞候,隨衙聽候,捉拿賊人。”
“我等衆人,連夜趕回,報與梁中書知道,教動文書,申覆太師得知。”
寒風如刀,刮過衆人帶血的傷口,帶來刺骨的疼痛。茂密的枯樹林暫時遮蔽了行蹤,卻也阻礙了腳步。
一行人互相攙扶,步履蹣跚,個個狼狽不堪。
晁蓋捂着胸口,臉色煞白如紙,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斷裂胸骨的劇痛,額上冷汗涔涔。
劉唐赤發凌亂,胸前衣襟被自己嘔出的鮮血染紅大片,塌陷的胸骨讓他佝僂着腰,每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
阮小二,阮小五攙着阮小七。
吳用被白勝攙扶,一張斯文臉早已開了染坊,青的、紫的、腫的混作一團,尤其那襠下要命處,兩條腿是半分也合不攏,叉着腿挪窩,八字腳走路。
一步三搖,每挪動一下,便牽扯得那要命處一陣鑽心剜骨的劇痛,疼得他齜牙咧嘴“嘶——哈——嘶——哈”地倒抽冷氣,往日那羽扇綸巾、運籌帷幄的軍師氣派,早餵了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