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樓正緊張,被他突然一問,心猛地一跳,手上動作都停了。
她臊得頭也不敢抬,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和倔強: “回…回老爺的話,奴…奴婢先前自己打理着兩個鋪子,裏裏外外,又要管賬,又要支應門面,還要照管那宅院裏十幾口人的喫穿用度…整日忙得腳不沾地,哪…哪得空閒去伺候他?”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指她那早亡的前夫。
大官人聞言,嘴角勾起一絲瞭然又帶着幾分玩味的笑意,他索性轉過身來,半倚在桶壁上,水波盪漾,露出精壯的胸膛。
熱水蒸騰下,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着玉樓低垂的粉頸和因緊張而微微起伏的胸脯。
“哦?難怪…”他拖長了調子,語氣裏帶着赤裸裸的狎暱,“難怪這麼些年,也沒見你給那家留下個子裔。原來…”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俯身湊到她耳邊,幾乎是貼着那滾燙的耳廓,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沙啞又曖昧的語調說道:
“我聽聞鄉梓之地有些老宅子,常年主人不在,緊鎖大門,倘若有生人打開門來,那朱漆的門廊,每進去一丈,都如新刨的楠木,帶着生澀的木香,又聽聞有那緊鎖的寶匣,若是鑰匙易折難開,鑰匙孔裏,每一毫厘都透着未曾磨礪的光亮,嘖嘖,這些個的新鮮景緻,倒是稀罕物兒…不知道你見沒見過?”
孟玉樓一聽有些渾然不解:“回老爺,沒見過!”
大官人哈哈大笑轉身從回浴桶淌着:“真沒見過?”
孟玉樓一怔,忽然渾身劇顫!
她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耳朵尖直衝頭頂,又從頭頂竄遍四肢百骸,整個人羞得幾乎要暈厥過去,身子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連帶着手中溼漉漉的絲瓜瓤子都拿捏不住,“啪嗒”一聲掉進了水裏,飄在水面。
“老.老爺見.見過”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哭腔,除了這兩個字,竟是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大官人看着她這副羞窘欲死、卻又別有一番風致的情態,不由得大笑。
只是連日奔波,兼之明日上任在即,實在有些倦怠了。他哈哈一笑,倒也不再過分逼迫,只是伸出手,溼漉漉的手指在那滾燙的臉頰上輕輕颳了一下,留下冰涼的水痕。
“罷了罷了,瞧把你嚇的。”大官人收回手,重新靠回桶壁,語調慵懶下來,帶着一絲睏倦,“老爺我乏了。玉樓啊,老爺我…可期待着你呢用心做,做好了,穿給老爺我瞧瞧…”
他聲音漸低,眼皮也沉重起來,最後幾個字幾乎含混不清,“…莫要…讓老爺失望…”
話音未落,沉重的呼吸聲便響了起來。西門慶竟在這氤氳水汽中,頭靠着桶沿,沉沉地睡了過去。
澡房裏,只剩下氤氳蒸騰的水汽。
方纔脫手跌落的絲瓜瓤子,正晃晃悠悠地漂在水面,像個無主的浮萍。
孟玉樓定了定神,用那溼軟微糙的瓤子,輕輕貼在他寬厚如山的肩背上,力道放得極柔,極緩。
她瞥見水面倒映着自己,不再是那個在算盤,賬簿,算計中,強撐着門面的女掌櫃。
此刻,水影裏那個笨拙地捏着絲瓜瓤的女人,只是一個需得屏息凝神、伺候好眼前這唯一一個男人的、無足輕重的小丫鬟。
原來…自己並非天生就愛做那勞心勞力、拋頭露面的營生。
不過是…從未嘗過這般滋味——
她按揉的手依舊生疏,甚至帶着點僵,那動作卻漸漸不再如先前那般如履薄冰,竟也透出幾分遲滯的順服來。
天光將明未明,窗欞上透進些魚肚白,四下裏靜悄悄的,只聞得檐下雀兒幾聲啁啾。
又是一個清河縣尋常的早晨。
那報喜的鑼鼓點子驟然炸了街,密匝匝、急惶惶,恰似三伏天裏兜頭潑下的暴雨。
鑼聲是那沉雷滾滾,鼓點是那豆大的雨點噼啪作響,沒頭沒腦地傾瀉下來,要把整條街巷都淹了、沸了!
緊跟着,二踢腳、麻雷子,一個賽一個地逞起威風。
震得清河縣翻起了滔天的浪!
震得四鄰八舍的門板窗欞都跟着哆嗦!
更震得那清河縣的民衆,如同滾水潑了螞蟻窩,嗡地一聲,從巷頭巷尾、茶肆酒館、深宅小戶裏湧將出來!
霎時間,街面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