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保兒早已在府門口凍得縮脖搓手,呵着白氣,雙腳踩着碎步取暖,三步並作兩步搶到馬前,雙手熟稔無比地接過繮繩:“大爹!您老可算回來了!凍煞小的了!”
他嘴裏呵着白氣,臉上卻堆滿殷勤的笑,“事兒都辦妥帖了!按您的吩咐,金釧兒那丫頭,好生送到王招宣府上林太太跟前了。”
他覷着西門慶臉色,又緊着補充道:“只是……那金姑娘冷不丁被送過去,唬得臉都白了,只當是老爺不要她了,‘撲通’一聲就跪在當院兒,衝着小的就磕頭,淚珠子跟斷了線似的!”
“小的哪敢受這個?嚇得蹦開老遠!好說歹說,告訴她死契還在大爹您手裏攥着,不過是借給林太太府上學幾天規矩,調教調教她的丫鬟,回頭還接她回來。”
“她這才半信半疑,抽抽噎噎地爬起來,破涕爲笑,說等着大爹去接她,一定把大爹交代的事情做好,那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唉,也是個可憐見兒的。”
“哼,都是苦命人!”大官人嘴裏嘆着,搖了搖頭,翻身下馬,又道:“你收了她幾兩銀子,爲她說話?”
來保嚇了一跳,趕緊跪下:“大爹,她有給,小的沒要!不過來保所說句句屬實!”
大官人把腳一踹:“好了,起來!知道規矩就好!”
忽地一挑眉:“咦?說起來,你這老貨!黑燈瞎火的,凍得跟個縮頭鵪鶉似的,爲何不在暖和屋裏挺屍,倒在這裏熬了一宿專等爺?”
來保一手牽馬,一手虛扶着西門慶的胳膊肘,聞言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笑:
“哎喲我的大爹!您老人家親自帶着玳安去尋場子,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自己個兒摟着婆娘在熱被窩裏!”
他喘了口氣,下巴朝燈火通明的內院努了努,聲音壓低了點兒:“不光是小的沒睡,裏頭哪個不是懸着心、點着燈、支棱着耳朵等大爹您的消息?這府裏上上下下,一顆心全系在大爹您身上呢!”
大官人在來保肩上拍了一記,力道不輕,拍得來保身子一歪:“那你也甭再想着鑽被窩了!”
大官人抬手指了指東邊微微泛白的天際,“這天眼瞅着就要亮了,官服怕是馬上要送來,你趕緊回去,拾掇拾掇,換身體面衣裳,再過個把時辰,隨老爺我上任去!”
來保一聽“上任”二字,如同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鎮酸梅湯,從頭頂心一直爽利到腳底板!
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這份狂喜壓都壓不住,他“噗通”一聲就跪下了,也不嫌地上涼,咚咚咚就是三個響頭:
“謝大爹恩典!謝大爹提拔!小的這就去預備,光宗耀祖,耀武揚威,就在今朝了!”
說罷,也不等西門慶再吩咐,爬起來牽了馬,腳下生風地往馬廄奔去,那背影都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勁兒。
大官人大步流星進了廳堂,一股暖香混着脂粉氣撲面而來。
月娘當先迎上,面上帶着幾分熬了夜的倦怠,眼底卻強撐着精神,口裏只道:“我的好官人!你可算家來了!這一夜懸心吊膽的,沒把人焦死!”
話音未落,那潘金蓮、李桂姐、香菱幾個,早已一窩蜂似的圍攏上來。
釵環在燈影下亂晃,雲鬢也鬆了些,顯見得是枯坐了半宿,等得心焦。
金蓮兒最是個伶俐的,眼疾手快,早捧過一盞溫溫的香茶,也不遞到手,徑直就送到西門慶嘴邊,眼波兒斜斜地溜着他,那聲音又嬌又脆:
“我的親爹!你可算回來了!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生怕爹在那起子沒王法、沒規矩的腌臢地方,吃了暗虧去!”
說話間,她身上那件緊裹着的桃紅潞綢小襖,領口不知何時鬆了一粒扣兒,露出一段膩白的頸子,泛着白花花的肉光。
李桂姐偷偷白了金蓮兒一眼忙道:“大娘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在屋裏轉了多少個磨磨兒,唸叨了怕不有百十遍!”
她眼尖,瞥見大官人袍角沾了些浮塵,忙不迭地蹲下身去,用蔥管似的指尖兒,細細地替他撣拂乾淨。
香菱手裏捏着塊熱騰騰、溼漉漉的手巾把子,覷着空兒,趕緊給大官人擦臉揩汗。那手巾的熱氣兒,直透到皮肉裏去。
月娘見了,笑道:“香菱這小蹄子,倒是個有心的!這半宿,盆裏的熱水涼了添,添了涼,她跑前跑後不知添了多少回,就巴望着你回來能用上熱的!”
唯有那孟玉樓,不聲不響地立在稍後的燈影裏,一雙杏眼,細細地打量着。
西門慶就着金蓮兒的手,呷了一口溫茶,一股暖流直灌下肚,熨帖得五臟六腑都舒坦了。
他環視着眼前這一羣花團錦簇、鶯聲嚦嚦的婦人,只覺得渾身暢快,笑着說道:
“罷!罷!罷!累你們苦等了,都莫要在此熬油費蠟了,趕緊各自回房歇息去!天一亮,新官服送到,便是老爺我走馬上任的頭一天!衙門裏接印、遊街、回府,少不得還要接帖子、受賀禮,有的忙!更有一樁要緊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婦人:“明日午時,府裏要大排筵宴,宴請縣裏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席面、酒水、唱曲的、伺候的人手,裏裏外外,都要經心打點!”
“若沒準備周全,失了咱府上體面風光,豈不惹那些賀客背地裏笑掉大牙?去!都睡去!養足了精神,纔好給老爺我撐起這份天大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