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不知死活動了刀唸的護衛,肩窩子上登時被捅出兩個血窟窿,白森森的骨頭碴子都露了出來!
滾燙的血箭“滋”地一聲標出老遠,半邊身子眨眼染成血葫蘆。
兩人如同被抽了筋的癩蛤蟆,慘嚎着滾翻在地,在滿地的碎木金粉裏抽搐打滾,污血混着塵土,糊了一身一臉,再也爬不起身。
大官人眼皮都沒眨一下,他勒住躁動的馬匹:“去,告訴你們管事的。就說——清河縣西門慶,今日親自登門,‘還債’來了!”
西門慶那句“還債來了”的餘音尚在破碎的招牌木屑間迴盪,通喫坊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推開!
如同打開了猛獸的囚籠,數十近百條彪形大漢呼啦啦湧將出來,瞬間在門前空地上排開陣勢。
這些漢子個個精悍,太陽穴鼓起,眼神兇戾,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着傢伙,一看便知是常年刀頭舔血的綠林人物,絕非尋常看家護院可比。
當先兩人,一個正是管事錢豹,他臉色煞白,額頭見汗,顯然是驚魂未定,慌忙指揮幾個手下:“快!快把那兩個沒用的東西抬進去!”
幾個下人趕緊手忙腳亂地去拖地上那兩個肩膀洞穿、兀自哀嚎翻滾的護衛。
錢豹身旁,站着一位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
此人身材不高,卻異常敦實,如同鐵鑄的秤砣。一張紫棠色臉膛,濃眉如刷,闊口方鼻,尤其是一雙眼睛,開合間精光四射,沉穩中透着狠辣。
他並未像錢豹那般慌張,只是沉穩地抱拳當胸,聲音洪亮,帶着一股綠林草莽特有的硬氣:
“在下洪五,我等承蒙東家看重,領着這通喫坊的護院差事。西門大官人,久仰大名!只是……”
他目光掃過地上狼藉的招牌碎片和血跡,眉頭微蹙,語氣轉冷:“大官人今日這般陣仗,打傷我的人,砸了我通喫坊的門面,不知是何道理?若說‘還債’,這還債的架勢,未免太過駭人聽聞!”
西門大官人端坐馬上,居高臨下。
他嘴角噙着一絲冰冷的笑意,慢悠悠道:“洪五?好說。爺我行事,向來一是一,二是二。今日來,一爲還錢,二爲討債。”
“討債?”洪五濃眉一挑,眼中精光更盛,“我通喫坊敞開門戶做的是分明買賣,賬本子上蠅頭小楷記得分明!不知大官人說的是哪一筆陳年爛賬?又從哪個耗子洞裏翻騰出來的?”
“哪一筆?”西門慶像是聽到了極好笑的事情,哈哈一笑,隨即笑容猛地一收,眼神如刀鋒般刮過洪五的臉。
他不再多言,只把手朝着身後人羣,懶洋洋地一揮。
只見應伯爵、謝希大、常時節、祝實念、孫寡嘴等那幫“傷殘”人士,如同得了號令的戲子,立刻從後面那些精壯後生和綠林打手的縫隙中,“哎喲喲”、“哼哼唧唧”地擠了出來。
他們步履蹣跚,互相攙扶,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應伯爵頭上那染血的破布巾歪得更厲害了,謝希大吊着的胳膊甩得如同鞦韆,常時節幾乎是拖着那條“糉子腳”在挪,祝實念半張臉被膏藥蓋着,孫寡嘴不住地劇烈咳嗽,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
這一夥腌臢潑才,恰似一堆剛從亂葬崗刨出來的破皮爛肉,在通喫坊門前那片狼藉空地上,東倒西歪地癱軟下去,“哎呦”、“疼煞我也”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活脫脫一副地獄受刑圖!
西門大官人將手中馬鞭子朝地上那堆“滾地葫蘆”狠狠一點,嗓子眼兒裏“噌”地拔起一調,厲聲喝道:
“洪五!睜開你那對招子仔細瞧瞧!你們通喫坊好毒辣的手段!將我這幾位拜把子的兄弟,生生作踐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斷筋折骨,內腑帶傷,如今是癱的癱,廢的廢,連屎尿都糊在炕上不得動彈!這筆血糊淋剌的人命債,難道不該連本帶利討回來?!”
洪五眉頭緊鎖,目光在應伯爵等人身上掃過,那滿身的“傷痕”和悽慘模樣,讓他一時也有些拿捏不準,他確實不記得有這檔子事。
錢豹見狀,趕緊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急促地嘀咕了幾句。
洪五聽完,臉色變幻了幾下,腮幫子微微鼓了鼓。
他久在綠林,豈能不明白對方這是借題發揮,訛詐上門?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火,再次抱拳,聲音沉了下來:
“西門大官人,原來是爲這事。恕洪某眼拙,前事或有誤會,多有衝撞,只是……不知大官人慾如何了結這段樑子?”
大官人淡淡說道:
“你既是明白人,那便好說!我這幾位結義兄弟,雖非一母同胞,卻勝過親手足!平日裏一個頭磕在地上,同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如今被你們糟踐成這般光景,便如同爺身上剜了肉、剔了骨!”
“他們如今癱的癱,廢的廢,屎尿都順着褲襠流,下半輩子算交代在尿壺裏了!哪一個不是堂上白髮老孃哭瞎了眼,炕頭黃口小兒餓得嗷嗷叫?這筆賬,洪五,你掰着手指頭給爺算算,該怎麼個算法?”
他頓了頓,像是在心算,然後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斬釘截鐵地道:“綠林道上,最重義氣!傷我手足,如同斷我臂膀!看在你洪五的面子上,我也不多要——一萬兩!一萬兩雪花銀,撫卹我這幾位兄弟和他們家中老小,買口飯喫,買口藥續命,不過分吧?”
洪五和錢豹聞言,眼皮都是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