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大官人走近,王熙鳳指着地上哭成淚人的金釧兒,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如同兜售一件上等貨物:“瞧瞧!這丫頭!模樣、身段、伺候人的本事,哪一樣不是拔尖兒的?”
“榮國府第一得意能幹的人兒!如今太太不知聽了甚麼風,竟放了出來!你府上我正好去過,以後擴了府越來越大,正缺這等得力的人手!”
她擠擠眼,笑得意味深長:“領回去,裏裏外外一把手!保管你不喫虧!穩賺不賠的買賣!”
大官人聞言,倒是一怔,自己來京城可沒想着帶個丫鬟回去,面上顯出幾分躊躇。
王熙鳳何等眼利?
見他遲疑,立刻又添了一把火,那聲音又快又急,如同算盤珠子噼啪作響:“大官人!您再細想想!這丫頭料理府務、支應人情、管束下人,伺候主人,那真真是一把千錘百煉的好手!”
“正經是我們榮國府老太太當年親手調理出來的人尖子!規矩、眼色、手段,哪一樣不是頂尖的?無論放在哪家府裏,都是能當半個家的人物!”
“老太太親手調理出來的人尖子…”大官人心頭一動,眼前忽然閃過林太太那幾次三番的抱怨——抱怨新買來的丫頭笨手笨腳,調教得她心口疼,便連頭上白髮都多了一根。
便說邊一口一個委屈的往自己懷裏拱着喊爹爹。
眼前這金釧兒,形容雖狼狽,可那眉眼間的伶俐勁兒還在,又是賈府這等豪門裏老太太調教過的…可不正是解了林太太的燃眉之急?
他心思電轉,微微頷首道:“我府上…眼下確實塞得滿滿當當。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倒是認得一位貴人——三品誥命林夫人府上,正缺得力的人手。你若願意,我便薦你過去,也算條好出路。”
“三品誥命夫人?!”王熙鳳驚得倒抽一口涼氣,一雙丹鳳眼瞪得溜圓,萬沒想到這大官人認識的人還不少!
又想着那日姑老爺和珍老爺如此客氣送他出府,雖然不知道他那甚麼西門顯謨是個甚麼官,但顯然自己管理賈府這麼些年,在外又接觸不少人,確實沒見過如此人物。
王熙鳳只覺心窩子裏“突”地一跳!
那日水月庵前,這漢子擋在自個兒身前,那鐵塔也似的身軀、磐石般紋絲不動的架勢,還有那股子混着汗味與說不清道不明的、霸道蠻橫的男人氣息…竟像燒紅的烙鐵,隔着時日猛地又燙在她心尖兒上!
一股子又臊又熱、沒來由的邪火“噌”地直頂上來,把那張素日裏能言善辯的利嘴皮子都衝得發乾,頰上更是火燒火燎,如同抹了二兩胭脂!
“要死!這浪蹄子今日是撞了甚麼邪?!”她心下暗罵自己失態,又恐被那賊眼灼灼的大官人瞧出端倪,慌忙將一張滾燙的芙蓉面狠狠別轉過去,。
衝着地上那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兀自抽噎不止的金釧兒,把一腔子莫名的羞臊全化作了虛張聲勢的呵斥,連珠炮也似地急急嚷道:
“聽見沒?金釧兒!你這丫頭,真是天大的造化!還不快謝過大官人?!這位爺可是天上地下難尋的大善人、大貴人!跟了他去,保管你比在咱們府裏還強十倍!”
金釧兒此刻心如死灰,只覺得天地茫茫,無處容身,唯有一死方能解脫。
乍聞王熙鳳這番安排,又見眼前這氣宇軒昂、高大英挺的陌生男子,心頭那點死志竟被這突如其來的“生路”撞得動搖起來。
她茫然四顧,深知自己已是無根的浮萍,除了抓住這不知是福是禍的救命稻草,還能如何?
最終,她只是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般,對着大官人的方向,無聲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裏,沒有歡喜,只有一片認命般的漠然與空洞。
大官人目光在金釧兒身上打了個轉,忽地想起一樁要緊事:“既然要跟了我去,那…她的身契文書呢?”
王熙鳳笑道:“大官人放心!包在我身上!改日我親自跑一趟清河縣,保管把她的死契文書,連同…”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波流轉,壓低聲音:“…您心心念念想見的‘那件東西’,一併給您送到府上!”
說完,也不等大官人再問,利落地福了一福,扭着水蛇腰便匆匆進了榮國府的角門。
巷口只剩下大官人與金釧兒。大官人居高臨下,目光帶着審視與不容置疑的威壓,沉聲道:“話已至此。你可想清楚了?願跟我走?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主子!若是不願…”
“此刻反悔,還來得及。”
金釧兒原本跪在冰冷的地上,心如槁木,眼神空洞。
可當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順着那玄色錦袍往上爬,落在那高大如鐵塔般的身軀、棱角分明帶着幾分野性邪氣的面容上時…
一股奇異的熱流毫無徵兆地竄過她冰涼的四肢百骸!
“唔…”她剛想開口應聲,臉頰卻驀地飛起兩片滾燙的紅雲!
那顆早已枯死絕望的心,竟像被投入火炭的殘雪,“滋啦”一聲,蒸騰起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帶着慌亂與羞赧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