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用手在自己胸前誇張地比劃了一下,語氣酸溜溜又帶着強烈的危機感,“乖乖!走起路來顫巍巍的,我們幾個加起來怕也比不過她一個!樣的人物,又有那樣的門第,若真起了甚麼心思……大娘,咱們府裏怕是要起波瀾,您可得留神啊”
“呸!”吳月娘聽在耳中,又是好氣,又覺好笑,伸手便去擰她粉膩的腮幫子,
“好個沒廉恥的小浪蹄子!老爺前腳才離了家,後腳你就敢這般編排主子?還那對大東西……我看你是肉癢了,想嚐嚐老爺手裏那紫竹篾片的滋味!再敢放這等沒天日的屁,等老爺回來仔細揭了你的皮!”
罵完,吳月娘瞅着潘金蓮那副水蛇腰扭捏、桃花眼帶水的輕狂樣兒,不知怎的,心頭竟無端端撞進秦可卿那張失了血色、驚惶如小鹿的臉盤子,還有她那身段兒,走動間透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病態。
“罷了罷了,都散了罷!今兒這胡唚的話,誰敢漏出去半個字,仔細你們的皮!”
吳月娘沉下臉,當家主母的威勢又端了起來,聲音像結了冰,“金蓮,還不快把這套勞什子茶具收掇了!桂姐兒,去廚下瞧瞧,晚膳做好了不曾。”
衆人喏喏連聲,魚貫退下。
暖閣裏登時空落下來,只剩吳月娘一個,對着炕桌上那兩隻甜白釉茶盞發怔。盞裏的茶水幾乎沒動過,浮着兩片蔫黃的茶葉。
她伸出指頭,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溜滑的杯沿,指尖那點寒意,倒像是順着脈管子鑽進了心裏頭。
國公府奶奶那沒頭沒腦的造訪,像一團裹着香粉的迷霧。
且說此刻賈府中。
寶玉得了北靜王水溶親賜的一串香念珠回來,那珠子顆顆滾圓飽滿,色如凝脂,隱隱透着一股子奇異的冷香,更兼是御賜之物,金線攢着明黃的穗子,端的尊貴無比。
寶玉捏在手裏,只覺得指尖溫潤,心頭那股得意勁兒,如同三伏天喝了冰鎮的酸梅湯,直從腳底板爽利到天靈蓋。
“這等好東西,尋常人哪裏配用?”寶玉心中盤算,腳下生風,頭一個便往黛玉屋中奔去。他想着林妹妹那清冷孤高的性子,配上這御賜的香珠,纔不算辱沒了。
黛玉正歪在臨窗的湘妃榻上,一張小臉兒繃得緊緊的,全無往日的靈動。
紫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也不敢多言。
林如海早上奉旨進京面聖,到了下午消息卻如石沉大海,黛玉一顆心懸在半空,七上八下,食不知味,睡不安寢,只覺這深宅大院如同囚籠一般。
寶玉興沖沖地進來,將那香念珠託在掌中,獻寶似的遞到黛玉眼前,聲音裏都透着雀躍:“好妹妹,快瞧瞧這個!北靜王爺今日賞我的,是御賜的寶貝!這香氣兒,這成色,滿京城也尋不出第二串來!我想着,除了妹妹這等神仙人物,別人都不配用,特特拿來給妹妹。”
黛玉眼皮微抬,瞥了一眼那珠串。
若是平日,她或許會搭上幾句,可此刻,她滿心滿腹都是父親吉凶未卜的焦灼,這金光燦燦、香氣撲鼻的玩意兒,在她看來非但不是祥瑞,反倒像催命符般刺眼。
她想起那些官場傾軋、伴君如伴虎的傳聞,一股無名火夾雜着深深的憂慮直衝上來。
“哼!”黛玉冷笑一聲,別過臉去,聲音冷得像冰窖裏撈出來的刀子,“甚麼‘御賜’不‘御賜’!左不過是些臭男人手裏拿過、身上沾過的勞什子!腥羶濁臭,腌臢不堪!我不要它!快拿開,沒的污了我的眼!”
寶玉萬沒料到是這般光景,那滿腔熱忱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笑容僵在臉上,託着珠串的手也尷尬地停在半空。
紫鵑忙上前打圓場,寶玉訕訕地收了珠子,只覺得那方纔還沁人心脾的冷香,此刻也變得膩味起來。
一腔熱心碰了釘子,寶玉心頭憋悶,腳下便不由自主拐進了寶釵屋裏。
薛寶釵正坐在炕上做針線,鶯兒在一旁分着絲線。見寶玉進來,寶釵放下活計,溫婉一笑:“寶兄弟來了。”
寶玉又捧出那香念珠,雖不如方纔對黛玉那般熱切,卻也帶着幾分顯擺的意思:“寶姐姐,你看這個,北靜王給的御賜香珠,稀罕着呢。”
寶釵接過來,細細看了看,指尖捻過那溫潤的珠子,點頭讚道:“果然是好東西,王爺待你親厚。”
她將珠串遞還給寶玉,語氣依舊溫和,話裏卻透着一股子現實的分量:
“只是寶兄弟,這等玩物,偶爾賞玩便罷,切莫沉迷。男兒家立身的根本,終究在功名二字上。咱們這樣的人家,捐個虛職容易,可那‘清貴’二字,不是銀子能買來的門路。”
“科舉正途纔是根基,將來金榜題名,出入朝堂,那纔是真正的體面尊榮。這珠子再金貴,也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比不得腹中經綸、榜上朱名來得實在。”
她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卻像軟釘子,把寶玉那點炫耀的心思扎得泄了氣。
寶玉被說得啞口無言,又像枷鎖般沉重。他悶悶地收了珠子,告辭出來。
最後,他蔫頭耷腦地回到自己屋裏,襲人正收拾他的衣裳。見寶玉神色不豫,忙倒了杯熱茶來,柔聲問道:“二爺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
寶玉像找到了最後的稻草,忙掏出那串香念珠,塞到襲人手裏,賭氣道:“喏,給你!北靜王賞的御賜香珠!林妹妹嫌臭不要,寶姐姐嫌它不當飯喫!橫豎是好東西,你收着玩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