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四叔急得跺腳,聲音都變了調。
他哪裏是怕孟玉樓尋死?他是真怕這小賤人血濺當場,死在這廳堂裏!逼死寡婦、強奪家當的惡名傳揚出去,尤其還牽扯着“楊大人”那房遠親,這潑天的麻煩可就糊上身了!
更要緊的是,一旦鬧出了人命,憑那李縣尊素來“刮地皮”的名聲——這孟氏偌大的傢俬,還能剩下幾文錢落到他們這些族人的荷包裏?
“就是!快放下!值當爲了一口氣把命送了麼?”旁邊有人跟着幫腔,聲音裏卻透着虛,喉嚨裏發狠,腳下卻不敢挪動半分。
楊守禮一張臉氣得鐵青,又驚又怒,更多是煮熟的鴨子要飛的不甘:“孟玉樓!你這作死的賤婢!還不快放下!”
孟玉樓只當耳旁吹過一陣腌臢風。
她雙手死死攥着那柄寒光瘮人的大剪子,眼珠子定定地掃視着這羣豺狼,腳下如同生了根,異常緩慢地、一寸一寸地,貼着那冰冷的牆壁,向着門口的方向蹭去。
滿廳堂的楊家族人,竟真個被她這副不要命、豁出去的架勢鎮得魂飛魄散!
沒一個敢上前硬奪,只怕逼得緊了,那剪子尖兒立時就要戳穿那粉嫩的喉嚨!
一干人等只得蝦弓着腰,你擠我我挨你,亦步亦趨地圍着她,跟着她一寸寸地挪動,嘴裏翻來覆去地嚎着些恐嚇勸解的屁話,活像一羣圍着將死獵物打轉、卻又不敢下口的鬣狗!
“放她去!由她滾去衙門!”人羣中,楊四叔惱羞成怒,山羊鬍子一抖一抖,壓着嗓子低吼道,“這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賤骨頭浪貨!”
“真當那衙門口敲骨吸髓的殺威棒是撓癢癢?讓她去挨!看她那身嬌肉貴的,能挺得住幾棍子!待會兒打成一團稀爛肉泥,看她還硬氣個屌!”
“四叔說得極是!放她去!衙門口打死這淫婦正好!省得污了咱們清白地方!她便是死了,那傢俬鋪面、金銀細軟,還不是乖乖落進咱們兜裏?!”旁邊立刻有人幫腔,聲音裏透着股子迫不及待的狠毒。
孟玉樓對這些刮骨剜心的毒咒置若罔聞。
她所有的精氣神,都死死釘在一個念頭上:退婚!
便是死,也要死在去退婚的路上!
終於,她一寸寸捱到了通往後院的角門。
院子裏,原本伺候的僕婦下人,早被楊家族人如狼似虎地驅趕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個穿着洗得發舊的青色比甲、梳着雙丫髻、瞧着不過十三四歲的小丫鬟蘭香,孤零零地縮在牆角旮旯裏發抖。
這是孟玉樓從孃家帶來的、唯一一個死心塌地的貼身丫頭。
此刻,蘭香早已嚇得小臉煞白,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滾,身子抖得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眼瞅着自家小姐死死抵在喉嚨口的寒光剪子,真真是心如刀絞!
可被那羣凶神惡煞的楊家人盯着,她既不敢上前,更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住嘴脣,把嗚咽都憋在喉嚨裏,憋得小臉都扭曲了。
就在孟玉樓一步一挪,堪堪經過蘭香身側,兩人身影交錯的電光石火間!
孟玉樓的身子似乎因着劇痛或是眩暈,猛地一個踉蹌!
她極其自然地、彷彿要扶住甚麼穩住身形一般,那握着大剪子的手肘,極其隱蔽地、快如白駒過隙般,在蘭香的細胳膊上輕輕一觸!
與此同時,一縷微弱得如同遊魂的氣息,帶着刻骨的絕望和最後一絲渺茫的、幾乎看不見的指望,鑽進蘭香的耳朵: “求……西門慶大官人……縣衙……救我!”
蘭香渾身劇震!淚眼模糊中,她死死咬住下脣,幾乎要咬下一塊肉來,強逼着自己不發出半點聲響,只拼盡全力,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頭往下微微一點!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
孟玉樓得了這細微到極致的回應,眼中那決絕的死火,似乎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旋即便沉入更深的冰潭。
她再不遲疑,雙手緊攥那柄索命的剪子,死死抵着自家咽喉,一步一挨,朝着那通往縣衙八字牆的府門方向,艱難地挪去。
身後,楊守禮、楊四叔並那一大羣楊氏宗族的腌臢貨,個個臉色鐵青,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偏又藏着一絲壓不住的慌亂。緊緊地、一步不落地“綴”着她。
不敢逼得太緊,怕這烈性的小寡婦真個血濺五步;又絕不敢讓她脫了視線,定要親眼“送”她“自願”走進那縣衙大門,去“領受”那足以將她這副好皮囊打成肉醬的六十殺威棒!
這條通往縣衙、鋪着青石板的街道,此刻顯得格外漫長腌臢。
一個雙手死死攥着柄寒光剪子抵在喉嚨口的絕色婦人,身後寸步不離地綴着一羣面色不善、眼藏兇光的漢子,這詭異腌臢的隊伍,引得路人們紛紛圍觀,縮在牆根下交頭接耳指指戳戳,臉上俱是驚駭狐疑,卻又沒一個敢上前問個究竟。
那邊小丫鬟蘭香,眼瞅着自家小姐那悽慘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登時如同離了弦的箭鏃,轉身就朝着西門大官人府邸的方向,把喫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沒命價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