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是楊家幾位老叔公、老伯爺,當初逼嫁時節嗓門頂響、嘴臉頂刻薄的幾位,此刻端着細瓷茶盅,臉上堆着或真或假的“歡喜”,嘴裏咂摸着茶水,眼珠子卻像生了鉤子,只在廳內的紫榆木螺鈿交椅、博古架上那對梅瓶上轉來溜去。
最扎眼的是戳在他們身後那幾個精壯後生——楊綜保幾個,雖也咧着嘴笑,那笑容裏卻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饞涎和勝券在握的猴急相。眼風賊亮,一會兒在孟玉樓身上刮一刮,一會兒在牆角的描金箱籠上掂一掂,活脫脫在點數自家碗裏的肥肉。
這廳內說是婚儀,倒不如講是宗祠裏一樁精心盤算的買賣交割。
“李員外到——!”門外小廝一聲喊,如同石子兒砸進一潭死水。
但見那李員外滿面紅光,搖搖擺擺進來,倒也生得人物風流,一表人才。手裏捧着大紅描金、沉甸甸的婚書,架勢倒像捧着朝廷的誥命敕旨。後頭小廝抬着披掛紅綢的食盒,不過是應景的點綴玩意兒。
“哎呀呀!勞各位老親翁久候!恕罪!恕罪!”李員外聲如洪鐘,團團作揖,雙眼早熱辣辣地粘在孟玉樓身上,拔也拔不開,“玉樓!吉時到了,快隨爲夫家去京城,享那潑天也似的富貴!管教你穿的是綾羅綢緞,戴的是金釧玉環,呼奴喚婢,使婢差奴,強似守這空蕩蕩的宅子百倍千倍!”
他幾步搶到廳中,將那婚書煞有介事地放在紅漆托盤上,清了清喉嚨,拔高了調門:
“承蒙楊氏各位宗親高義,玉成此段良緣!李某今日立此爲憑,迎娶孟氏玉樓爲繼室夫人!”
“自此,孟氏便是我李家之人,李某定當視若珍寶,愛之惜之,斷不使她受一絲兒委屈!京城的宅院、僕從、四季衣裳、珍饈用度,一應俱全,早已備下!娘子過去,只消安安穩穩,做個清閒自在、享福受用的當家奶奶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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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哄得楊家那幾個老者連連點頭,捻着幾根稀疏的鬍鬚,一片嗡嗡附和:
“李員外厚道!玉樓好造化!”
“進了京,那是跌進蜜糖罐子裏嘍!”
“我等也算對得起宗錫侄兒泉下之靈了!”
那楊家幾個青壯在後頭擠眉弄眼,腮幫子上的肉都笑得哆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後頭去了。
孟玉樓只靜靜聽着。
眼風掠過李員外那志得意滿的臉膛,掠過宗親們臉上那層虛情假意的笑皮子,最後落在那托盤裏,紅得刺目、金得晃眼的婚書封皮上。
心底一片寒冰:這潑天的“富貴”,不過是換了一杆更沉的秤,來稱量她這副皮囊骨肉罷了。
她款款起身,蓮步輕移,走至托盤前。
婚儀的忙不迭捧上那支蘸飽了鮮紅硃砂的筆。
廳堂內霎時死寂,落針可聞。
幾十雙眼睛,帶着或貪婪、或算計、或急切、或冷漠的光,都死死釘在她那隻執筆的素手上——那手白得晃眼,也冷得瘮人。
李員外喉結上下滾動,屏住了呼吸。
楊家那幾個子弟更是伸長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圓,恨不能飛出眼眶,黏在那婚書上。
孟玉樓提起筆,筆尖懸在那婚書上方,凝滯片刻,終是落下,寫下自家名諱。
李員外也忙不迭寫下名諱,又蘸了硃砂,重重按下手模。
眼看孟玉樓那沾了殷紅硃砂的指尖,便要按向那婚書留白處——猛地!她目光如遭電擊,死死釘在對方墨色淋漓、力透紙背的簽名上!
那三個字,赫然竟是——楊守禮!
爲何是楊守禮
不是李守禮?
這李員外!!!他——姓——楊???
一股子冰寒徹骨的冷氣,從腳底板“嗖”地一下,直竄天靈蓋!
渾身血脈彷彿瞬間凍住,指尖一抖,一滴飽滿欲滴、鮮紅刺眼的硃砂,“啪嗒”一聲,正正砸落在婚書那刺目的“楊守禮”名字旁邊,洇開一片,宛如一滴滾燙的血淚!
旁邊一隻粗糲大手忽地伸出,鐵鉗般攫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狠狠按了下去!
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