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見是“鼎鼎大名”的韓道國,那張枯樹皮老臉上,鄙夷混着看戲的腌臢神色便活泛起來。
“卜老爹!活祖宗!救命!救命啊!”韓道國撲通一聲跪倒在門檻外的泥濘裏,眼淚鼻涕糊得看不清眉眼:
“求老爹發發菩薩心腸,替我草擬個救命帖兒!我…我屋裏那不爭氣的婆娘並惹禍的根苗兄弟,叫天殺的鎖在縣衙虎口裏了!唯有西門大官人那金口玉言能救命哇!”
卜童生捻着幾根耗子須,眼皮耷拉着,慢悠悠拖着腔兒道:“哦?求告西門大官人的帖兒?這…可不是尋常狗屁倒竈的書信,關乎人命關天,須得字字泣血,情理哀切…這個…潤筆之資…”
韓道國心肝肚肺都涼透了,慌忙從肋條骨下貼肉的臭汗褡褳裏,摳搜出僅剩的十幾個帶着汗酸體溫的銅錢——抖抖索索捧上去,哭腔都破了音:
“卜老爹!我…我油鍋裏的錢都刮出來了!就這點了!求您老行行好!快寫吧!閻王爺索命的鐵鏈子都套脖子上了!”
卜童生掂了掂那輕飄飄幾個錢,喉嚨裏咕嚕一聲,老大不情願地鋪開一張粗黃髮黴的麻紙,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蘸飽了劣墨,問明腌臢緣由。
他一邊歪歪扭扭地寫,一邊搖頭晃腦,酸文假醋地念叨着“世風日下,牝雞司晨,家宅不寧”之類的屁話。
好容易寫完,那墨跡烏漆嘛黑還未乾透,韓道國如餓狗撲屎,一把搶過那救命符籙,也顧不得甚麼禮數,轉身便似個滾地葫蘆,跌跌撞撞朝着西門府那朱門高牆,沒命價的狂奔而去。
來到西門府那氣派非凡的黑漆大門前,韓道國只覺兩腿發軟。
門的正是兩個青衣小帽的小廝。
韓道國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石階下,雙手高舉那份皺巴巴、沾着淚痕的“懇恩帖”,扯着嗓子哀嚎:
“門上大哥!煩請通報!小的韓道國,是大官人獅子街生藥鋪的夥計!有天大的冤屈,求見大官人救命啊!求大哥行個方便!小的給您磕頭了!”
說罷,真個“咚咚咚”地磕起響頭來,額角瞬間青紫。
那兩個青衣小廝站在朱漆大門上,互相對望一眼。
“不是我們存心刁難不肯給你傳遞,你可知每天多少人爲一點雞毛蒜皮的事來求我們家老爺,若是個個都叫我們屁顛屁顛往裏通傳,嘿!那我們老爺這一日十二個時辰沒得消停,怕連口熱乎茶都喝不上。”
另一個也說到:“就是!倘若我們進去稟告,老爺心頭一個不痛快怪罪下來,板子還不是結結實實打在我們這身皮肉上?到時候屁股開了花,飯碗也砸了,找誰說理去?你還是走吧。”
韓道國心膽俱裂,知道這是最後一線生機,哪裏肯走?
他忽然死死抱住一個小廝的腿,涕淚糊了對方嶄新的褲腳,聲音嘶啞絕望:“大哥,小的知道污了你們的眼!可我那婆娘跟着我沒享一天福,小的怎麼也不能讓她死在牢裏!”
“求兩位大哥發發慈悲,只當可憐可憐我這條賤命!只要遞個帖子進去,大官人見與不見,小的都感恩戴德!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二位!求求你們了!”
小廝被抱住腿,又嫌他污了褲子,惱怒地用力一掙,罵道:“撒手!腌臢東西!弄髒爺的褲子,你賠得起嗎?再糾纏,信不信我喊人出來!”
卻在這時來保像模像樣的走了出來,喝到:“你們二人這是作甚,韓夥計終究是咱們鋪子裏的人,如今遭了難處,求告無門,才找到府上。”
“你們只管拿了帖子進去,如實稟告給玳安便是!大官人見與不見,自有決斷!你們推三阻四,將他堵在門外哭嚎,讓外人看了,倒顯得咱們西門府刻薄寡恩,不恤下人!這體面還要不要了?”
來保這番話,說的端得是滴水不漏,既點明瞭利害,又給了小廝臺階讓他們隔了一層玳安,即便是老爺不幫,也避免倆人受罰。
兩個小廝被來保訓斥得冷汗涔涔,哪裏還敢有半分推脫?兩人慌忙躬身應道:“是!是!小的們糊塗!這就去通報!”
來保見事情已安排下去,便不再理會,對腳下依舊癱着的韓道國淡淡道:“是福是禍,且看造化。你好自爲之吧。”
說罷,不再看他,整了整衣袍,徑自出門辦老爺交代的事去了。
韓道國如同虛脫一般癱在冰冷的石階下,額頭鮮血混着淚水汗水流下,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只能死死盯着那扇象徵着生死的黑漆大門,心中絕望地祈禱着西門大官人能發下那一線慈悲…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世紀般漫長,那扇小角門“吱呀”一聲開了。
進去通稟的小廝走了出來:“算你狗運!大官人開恩,肯見你了!進去後在儀門外頭候着!”
“記着,低頭看地,眼珠子別亂瞟!衝撞了貴人,仔細你的皮!”小廝罵罵咧咧,踢了韓道國一腳,“還不快進去!”
韓道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過角門。
進了府內,更是大氣不敢出,垂着頭,弓着腰,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破鞋的鞋尖,跟着引路的小廝,在雕樑畫棟、花木扶疏的庭院中穿行。
那富貴逼人的景象,只讓他這窮漢愈發自慚形穢,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秋葉。 終於被引至一處軒敞華麗的廳堂外,隔着珠簾,隱約可見裏面人影綽綽,笑語喧譁,絲竹管絃之聲隱隱傳來。
一股濃烈的脂粉香和不知名的薰香混合在一起,撲面而來。韓道國被勒令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等候,頭幾乎要埋進膝蓋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