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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大官人再踏青雲路 (1/4)

第181章 大官人再踏青雲路

西門大官人酒意雖未全消,但被妻婢一番軟語溫存、殷勤伺候,骨子裏都是那股酥麻。

聽得“米大人”三字,心頭那點被酒氣壓着的清醒,“騰”地一下便竄了起來。

他把將那紫檀匣子抄在手裏。

入手沉甸甸地墜手,紫檀木那沉鬱的、帶着點暖意的香氣,混着新漆微微的澀味兒,直往鼻孔裏鑽。

指頭肚兒摩挲過那光滑冰涼的包銀邊角,又在那顆水頭兒極好的綠松石鎖釦上輕輕一按,“咔噠”一聲脆響,機括應聲彈開。

裏頭躺着的,正是一卷摺疊得齊整、色澤古雅的絹本。

大官人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捧出那捲絹本,在炕桌上徐徐展開。

燭火搖曳,將那絹本照得分明:質地細密堅韌,隱隱透出經緯間織就的“烏絲欄”紋路——這便是鼎鼎大名的“蜀素”了!

絹色是微微的牙黃,其上墨跡淋漓,字字如刀劈斧鑿,筋骨嶙峋,偏又行雲流水,透着股子說不出的狂放自在,正是米元章那獨步天下的行文!

那字跡大小錯落,濃淡枯溼變化萬千,一劃之中,起筆如高峰墜石,砸得人心頭一顫。

收筆似遊絲引帶,勾得人神魂搖曳。

轉折處鋒芒畢露,偏又渾然天成,倒像是那米顛趁着酒興,酣暢淋漓處留下的痕跡。

墨色沉鬱,神采奕奕,彷彿真能聽見筆鋒摩擦素絹的“沙沙”聲,撓得人心尖兒發癢。

此時,月娘、金蓮兒、香菱、李桂姐四個,也都好奇地圍攏過來,脂粉香混着體香,一時把暖房塞得滿滿當當。

她們雖識得幾個字,懂得幾句詩,於這書法一道,尤其是米芾這等登峯造極、以“意”勝“法”的狂放書風,卻如隔了萬重山,看那字東倒西歪,張牙舞爪,全無平日所見館閣體的端正圓潤、富貴氣象。

金蓮兒最是心直口快,撇了撇她那櫻桃小口,腰肢兒一扭,先開了腔,聲音又脆又亮:

“喲,我的好老爺!這黑黢黢、亂糟糟的一團,是哪個灌多了黃湯的狂生,醉後發癲胡亂塗抹的?也值得那將軍巴巴兒地當個寶貝送來?依奴看,還不如送幾匹時新宮緞,或是幾匣子南邊精巧的珠花頭面,戴在姐妹們頭上,爺看着不也歡喜?”

說着,眼波兒便往西門慶臉上飛。

大官人哈哈一笑,順手在金蓮兒腰上擰了一把:“你這小浪蹄子懂得甚麼!休要小覷了這卷‘破絹’!這可是米元章的真跡!無價之寶!拿到京城去,隨便尋個識貨的,換他幾棟帶花園水榭的大宅子,那是眼都不眨的事兒!”

“嚇!”衆女聞言,齊齊倒吸一口冷氣,櫻桃小口都張成了圓。

京城的大宅子!還是幾棟!那是何等潑天的富貴!她們雖知自家府上豪奢,但幾棟京城宅院堆起來的金山銀海,還是遠遠超出了她們的肚腸。

果然這等東西,一旦換算成黃白之物,這些婦人的眼神裏瞬間便多了十二分的敬畏,那墨跡彷彿也鍍上了一層金邊。

就在一片驚歎咂舌聲中,忽聽“撲通”一聲悶響!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平日裏最是溫順怯懦的香菱,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她身子篩糠般抖個不住,嘴脣哆嗦着,連頭上插的一支小小銀簪珠花都跟着顫巍巍晃動,珠淚兒在眼眶裏直打轉。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把所有人都驚住了。金蓮兒嗤笑一聲,拿帕子掩着嘴:“香菱兒,莫不是歡喜得傻了?還是見了這墨寶,魂兒被勾了去?”

月娘也皺眉道:“好端端的,這是做甚麼?快起來,仔細地上涼!”

西門慶也大感意外,俯視着地上抖成一團的粉肉兒,帶着幾分酒後的狎暱與戲謔,故意拖長了調子問道:“哦?你這小肉兒,今日是撞了甚麼邪?還是做了甚麼虧心事,怕老爺責罰?抖成這樣,可憐見兒的。”

香菱抬起淚光盈盈的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帶着一股子從未有過的執拗與渴望,直勾勾地望向西門慶:“老爺……老爺息怒!奴婢……奴婢沒做錯事……奴婢是……是求.想要”

大官人笑道:“想要甚麼便直接說,老爺有那麼可怕?每次在老爺懷裏的時候,你可是小腰兒扭得像水蛇,不停地喊着呢!”

這話一出,金蓮兒和桂姐都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拿眼睃着香菱。

香菱臉蛋瞬間漲得通紅,像要滴出血來,暖房裏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杏子紅綾衫子,裏衣領口微敞,露出的那截雪白的脖子和胸口都羞得紅成一片,細細密密的汗珠子沁了出來,順着粉色頸窩往下滑。

但她竟未退縮,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猛地抬手指向炕桌上那捲打開的蜀素帖,目光灼灼地、近乎貪婪地死死盯着那淋漓的墨跡,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彷彿夢囈般的顫抖:“奴婢斗膽!求老爺……求老爺開天恩,准許香菱……看看……看看這字!奴婢……奴婢想…臨摹臨摹!”

她說到最後“臨摹”二字,聲音細若蚊吶,幾乎聽不見,卻又異常清晰執拗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