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看着滿桌珍饈和環繞的嬌妻美婢,心頭更是舒泰,故意笑道:“你們幾個!餓了便先喫是正經,巴巴兒等我作甚?豈不餓壞了身子?”
月娘聞言,水杏般的眼睛一橫,帶着幾分嬌嗔,那藏在袖中的手兒,指甲在大官人臂膀的綢衫上輕輕一陷:
“官人竟連今兒是甚麼日子都渾忘了?今日可是‘十月節’——立冬!”雖算不得甚麼大節慶,,可咱們大宅,自有規矩體統!”
“你若出門應酬,事先有個交代,我們自不必像個木頭人似的乾等。可今兒個,天還墨黑着你就悄沒聲出去了,連口熱茶都未用!這頓飯,如何也得等你回來,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喫!”
月娘也做小便拿起一雙鑲銀頭的烏木筷子,小心地撥弄那捧盒裏的熊掌,對大官人道:
“官人快嚐嚐這個。說來也是巧,你在京城時,來保前幾日從扈家莊回來的路上,被幾個山裏的其他莊客攔着兜售野味,來保見這熊掌賣得比市面上便宜了好些,想着官人好這口,便做主買了四隻回來。今兒官人回來,雪娥手腳麻利,緊着先整治了一隻給官人嚐鮮,還有三隻鎮在冰窖中。”
月娘一邊說,一邊用筷子尖輕輕點了點那熊掌厚實處:
“官人瞧,這可是上好的右熊掌!常言道‘左鹿右熊’,這右掌因那熊慣常用它掏蜜、捋果子喫,活動得多,筋肉活絡,膠質尤其豐腴厚潤,最是滋補養人。”
“雪娥也是下了功夫的,先用上好的金華酒並陳年花雕泡了一宿,去了那山野腥臊氣,又拿火腿老母雞湯煨了足足大半日,直煨得骨酥肉爛,形散而神凝,味兒都喫進去了。臨起鍋前,又淋了一勺收得濃稠的野蜂蜜汁提亮增香,這才得了這品相滋味兒。”
說話間,月娘已用銀刀和小勺配合着,靈巧地將那熊掌最肥厚軟糯、顫巍巍如同琥珀凍子般的前掌部分剔下幾塊來,連着那晶瑩濃稠、幾乎能拉絲的膠汁,穩穩當當地送到大官人面前的定窯碟子裏,溫言道:“官人嚐嚐,看雪娥這火候滋味兒可還對路?”
說完又對站着的金蓮香菱三人說道:“你們也坐下喫吧,今個是立冬小節。”
三人連連搖頭說不敢。
大官人也哈哈一笑,指着旁邊的繡墩對金蓮香菱三人道:“怕甚麼?大娘也難得開口叫你們坐,就坐下!今日既是立冬當是家宴,不拘那些虛禮。也嚐嚐這熊掌,稀罕物兒。”
大官人發了話,金蓮和香菱桂姐兒三人這纔敢挪步。
三人坐下只見那捧盒裏的熊掌更是流光溢彩,異香撲鼻。
也是餓了大半日的三個小人兒肚裏饞蟲早被勾了起來,卻不敢伸筷子,眼角餘光卻忍不住往那珍貴的熊掌上瞟。
大官人先呷了一口溫熱的金華酒潤喉,這才舉起筷,夾起一塊月娘布來的熊掌肉。
那肉顫巍巍、亮晶晶,裹着濃汁,放入口中,只覺酥爛無比,入口即化,濃郁的膠質混合着酒香、肉香、蜜香、火腿雞湯的醇厚鮮香,瞬間在舌尖瀰漫開,端的是人間至味。
他滿意地眯起眼,對月娘道:“嗯!好!雪娥這手藝越發精進了!這熊掌煨得地道,滋味兒都進去了!這酒也不錯,綿軟醇厚。你也嚐嚐這掌肉。”說着,也給月娘布了塊。
忽地,他筷子一轉,竟從那盤子裏又接連夾起三塊油亮軟糯的熊掌肉,一一分送到金蓮、桂姐、香菱面前的小碟子裏,笑道:“都別傻愣着,這好東西,你們也嚐嚐鮮!”
三個小蹄子受寵若驚,慌忙欠身道謝。
金蓮眼疾手快,夾起便送入口中,香菱也小口嚐了,都連聲讚道:“謝爺賞!真真是天上纔有的滋味兒!”
“好喫得舌頭都要化了!”
輪到李桂姐,她顫巍巍夾起那塊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裏,只嚼了兩下,眼圈竟驀地紅了,聲音帶着哽咽,斷斷續續道:
“爺…大娘…這如何使得…奴小時候,莫說上桌喫飯,便是竈下能得口熱乎的剩湯剩飯,都…都難得,稍不如意便是一頓打罵皮開肉綻!”
“做夢也想不到…想不到這輩子…竟能得到老爺的疼愛和大娘的關心,踏進西門府這等府邸…還能…還能坐着…和老爺、大娘一桌…喫飯.喫這樣神仙才享的福…”
說着,豆大的淚珠兒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滾落下來,砸在面前的碟子上。
月娘坐在她身邊,聽得真切,見她哭得可憐,又說得悽楚,心頭頓時湧起一陣憐惜。
她伸出手,用帕子角兒輕輕替桂姐抹去腮邊的淚珠,溫言勸慰道:“快別哭了!進了這門,就是一家人。過去的事不提了,往後安心過日子,好日子長着呢。”
潘金蓮在一旁冷眼瞧着月娘給桂姐拭淚的溫柔動作,又聽着桂姐那番“熱乎飯都難得”的哭訴,心裏那股酸氣直衝腦門,幾乎要嘔出來。
她暗自咬牙罵道:“呸!好個會賣慘的狐狸精!倒把窯子裏爬出來的賤底子抖摟乾淨了!一塊熊掌罷了,倒叫她哭得像得了龍肝鳳髓!”
“把大娘都騙了,被她幾滴貓尿就哄得心軟,倒親自給她擦臉!顯見得她多金貴似的!”
“我怎地早沒想到這招?上回喫糟鵝掌,合該我也哭一哭我那被賣幾回的身世,哭得比她還慘十分,那爹爹晚上還不把我抱在懷裏親親疼!”
她越想越氣,只覺得嘴裏的熊掌肉也失了滋味,恨恨地嚼着。
大官人見桂姐落淚,又被月娘勸着,心頭那點憐惜更盛,擺擺手道:“好了好了,月娘說的是。進了這門,過去種種都休提了。一塊肉罷了,值甚麼?喜歡就多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