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婦人,此刻竟是一個模樣!
三雙妙目,波光瀲灩,眼眶兒都是紅紅的,裏頭汪着的水兒,活脫脫是荷葉尖兒上滾動的露珠,顫巍巍,亮晶晶,沉甸甸,眼看就要承不住,滾落下來!
偏生又都死死咬着下脣,強撐着那點當家主母的體面和內室丫鬟的體統,硬是不讓那淚珠子當着這滿院賓客的面兒掉下來。
那份委屈、歡喜、期盼、還有說不盡的思念,全憋在那盈盈欲滴的淚光裏了!
西門大官人看到此處,只覺得心窩子裏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甚麼顯謨老爺,甚麼聖眷隆恩,甚麼滿座奉承,頃刻間都成了狗屁!
一股子又熱又急的暖流直衝頂門,再也顧不得眼前這一地磕頭的、奉承的、沾光的腌臢潑才!
他猛地撥開身前的應伯爵,大踏步分開人羣,幾步就跨到月洞門下。在滿院驚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攥住了吳月娘微涼的手!那手竟有些抖。
他也不言語,只深深看了月娘一眼,那眼中再無半分威風,只有風塵僕僕後的倦怠和歸家的急切。隨即,他另一隻手虛虛一引,對着金蓮和香菱低喝一聲:“都隨我進來!”
說罷,再不理會身後那滿院的喧囂與奉承,一手牽着月娘,帶着金蓮和香菱,頭也不回地穿過月洞門,徑直往那燈火通明、卻相對清靜的內廳走去。
只留下前院一地的杯盤狼藉和一衆面面相覷、兀自跪着不敢起的賓客。
那旁邊的來保和玳安極有眼色,趕緊吆喝着小廝們,攔住還想跟進去湊趣的應伯爵等人:“各位爺,老爺鞍馬勞頓,且先歇息,改日定當設宴,再與各位爺痛飲!請!請!諸位繼續高樂!酒水管夠!莫要拘束!”
應伯爵和衆兄弟反應過來,也要幫着自己那好哥哥招呼這些街坊。
那王三官已悄然起身。
他步履沉穩,不疾不徐地走入大廳內,縣尊雖已然回府,但這裏還有不少低級官員:
“幾位大人,今日義父奉旨歸家,聖命在身,需即刻準備文書,無暇久陪,若有怠慢,還請諸位海涵。”
他目光掃過桌面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本官代義父,敬諸位一杯。諸位皆是地方砥柱,辛勞爲國。今日且開懷暢飲,改日義父得暇,必當再邀諸位,共敘情誼。”
這些日子有了被西門大官人管住了性子,已然被林太太調教出一些官味來。
內廳厚重的門簾落下,隔斷了外頭的腥羶酒氣與聒噪人聲。
西門慶剛鬆開攥着吳月娘的手,腳步還未及站定——
吳月娘,這素日裏將“體統”二字刻在骨子裏的當家主母,渾忘了身後還戳着潘金蓮與香菱兩雙眼睛!
只見她豐腴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傾,蓮步急移,竟全然不顧禮儀,軟軟地便撞入大官人懷中。
那平日裏最是端嚴持重的一張粉面,此刻仰將起來,一雙妙目水光瀲灩,波光盈盈,淚珠兒就在那圓潤飽滿的腮肉上滾着,欲墜未墜,映得頰上肌膚愈發白膩生光。
檀口微張,氣息帶着溫熱的甜香:
“官人…可算是……把你盼回來了……”聲音打着顫兒,帶着勾人的酥麻。
“想……想煞爲妻了……”這句積壓了太久的話,終於衝破了緊咬的銀牙貝齒,帶着一股子幽怨的、滾燙的鼻息,噴在西門慶頸窩。
西門慶順勢摟住這飽滿的溫香軟玉球兒,低頭瞧她。
只見月娘強忍淚水,柳眉微蹙,豐潤的脣兒欲語還休地翕動着,那強撐的端莊下透出十分的委屈與渴念。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腹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輕輕拂過她白皙臉頰上那道溼痕。那指腹擦過之處,軟肉微陷,又彈起,留下一點粉嫩的印子。
西門慶帶着憐意,又含着幾分調笑:“月娘,今日怎得也學身後這兩個愛哭的小人兒,落起金豆子來了?”
吳月娘在他懷裏搖了搖頭,粉頸微扭,難得地露出小女兒情態,將那綿軟的身子更緊地偎向他,帶着鼻音嬌嗔道:“妾身不管……妾身此刻……便是立時死了,也值了!”
她復又仰起頭,淚眼婆娑中卻迸發出異樣的光彩,粉腮因激動而泛起潮紅,聲音哽咽卻帶着一股子揚眉吐氣的狠勁兒:
“我吳月娘……總算……總算對得起西門家的列祖列宗了!咱西門府……也有今日!聖旨開道!光耀門楣!”
“九泉之下…月娘…見了公公婆婆,見了西門家的先人……”她氣息急促,胸脯劇烈地起伏着,“妾身……也能挺直了腰桿,問心無愧了!”
說到最後,那強壓下去的淚意又猛地決堤,聲音徹底哽咽破碎,帶着一種完成使命後的巨大釋然與沉重的疲憊,整個人彷彿抽去了筋骨,愈發顯得那身段兒綿軟豐腴,不勝嬌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