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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萬事俱備,賈府作畫 (5/6)

西門慶得了炭棒,在賈政與林如海既好奇又帶點審視的目光下,也不多言,取過一張上等宣紙鋪開,捏着那黑黢黢的炭條,竟真就凝神屏氣,對着林如海的臉龐勾畫起來。

但見他手腕翻飛,或輕或重,或皴或擦,那炭條在他指尖如同活物,沙沙作響。不消半個時辰,一幅人像便躍然紙上!

待西門慶擱下炭條,賈政與林如海湊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紙上林如海,鬚眉宛然,眼神清矍中帶着一絲爲官者的深沉與慈父的憂思,連額角幾道細紋、顴骨微凸的輪廓都纖毫畢現!

那炭條的黑白濃淡,竟將皮肉的鬆緊、骨骼的起伏都表現得淋漓盡致,彷彿真人縮小了嵌在紙中!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賈政撫掌驚歎,眼睛瞪得溜圓,他雖不懂畫,但這逼真程度遠超他見過的任何工筆肖像,“形神兼備!果然如米元章所言,直如攝魂奪魄!”

林如海更是激動得手指微顫,聲音都有些哽咽:“妙!妙極!西門顯謨此技,堪稱通神!難怪!難怪官家要欽點你爲‘畫狀元’!今日得見,方知盛名之下無虛士!此等絕技,當得起!當得起啊!”

他們此刻心中再無半點疑慮,只剩下對“畫技”本身的震撼與折服,甚至恍然大悟般認定:官家賜予西門慶“顯謨”頭銜,必是看中了這手驚世駭俗的畫像本事!除了這個,還能有甚麼理由?

林如海小心翼翼,將那畫紙捧在手裏。

賈政在一旁瞧着,畫中林如海那股子清雅風骨,竟比活人還多三分飄逸。

他素來以端方君子、詩禮傳家自詡,對這等“匠氣”之事本是不屑的。

可此刻,看着那炭條勾勒出的、幾乎能呼吸的影像,一個念頭如同藤蔓般死死纏住了他的心:“我苦讀詩書,克己復禮,爲官也算勤勉,奈何宦海沉浮,至今不過一員外郎。”

“百年之後,又能給子孫留下甚麼?連一幅傳神的遺容小像也無!若……若能得西門顯謨妙筆,爲我留此真容,懸於宗祠,傳於後世子孫瞻仰……豈非大慰平生?”

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燎原,再也按捺不住。賈政只覺得臉上微微發熱,喉頭有些發乾。

他看了一眼正與林如海客套的西門慶,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着那份“端嚴”,但語氣裏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懇求。

誰知他這熱切懇求的話還未說出,那西門大官人卻眼皮子一耷拉,抬手便揉了揉額角,搶在賈政開口前,聲音帶着點慵懶的沙啞道:

“學生今日叨擾二位許久,身上乏得很,頭也有些昏沉。二位恕罪,容在下先告退一步,改日再登門請罪罷!”

賈政那滿腔熱望、那已到舌尖的更多懇求和奉承,被這突如其來的告辭硬生生堵了回去,卡在喉嚨裏,上不得下不得,噎得他老臉一僵,喉嚨裏“咯”地一聲輕響,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着西門慶作勢欲走。

可有不忍放過希望,便與林如海不約而同地急急上前一步,兩人一左一右,竟都搶着要親自送這西門大官人出去。

那姿態,殷勤得倒像是送別一位微服私訪的閣老,看得賈府的下人面面相覷。

西門大官人辭了賈政、林如海二人,由他們殷勤送至儀門外。

不緊不慢地往賈府大門外走去。晚風吹過,帶來幾分涼意,也吹散了些許酒氣。

牽着菊青馬纔行不過十數步,剛繞過影壁,將將走到西側夾道昏暗處,忽聽角落裏一個壓得極低、帶着哭腔的女聲急急喚道:“大官人!大官人留步!”

西門慶腳步一頓,循聲望去。只見平兒正縮在側門旁一株老槐樹的濃重陰影裏,一張俏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煞白,眼睛裏盛滿了焦灼與哀求。

“平兒姑娘?”西門慶挑了挑眉,踱步過去,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平兒完全籠罩在陰影裏。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氣和男性羶味,讓平兒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官人救命!”平兒也顧不得許多禮數,急急福了一福,聲音帶着顫,“是我們二奶奶……她、她頭風又犯了!這幾日時不時疼得在炕上打滾,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她……她實在熬不得了,纔打發奴婢斗膽在此等候大官人,求大官人發發慈悲,救我們奶奶一救!”

平兒說着,眼圈兒都紅了,手指緊緊絞着帕子。

大官人眉頭一挑:“哦?璉二奶奶竟受此煎熬?醫者父母心,本不該推辭。只是……”

“此刻夜深,貴府內眷衆多,我若貿然前往,恐於二奶奶清譽有礙,反爲不美。”

平兒立刻說道:“大官人慮得是!二奶奶也想到了這層。她說……她說大官人若肯施援手,萬不敢勞動大駕入府。”

“明日……明日午後未時三刻,請大官人移步城北‘水月庵’最是妥當清淨,絕無閒雜人等!二奶奶會以進香祈福爲名,提前過去等候!求大官人務必答應!”

平兒一口氣說完,眼巴巴地望着西門慶,生怕他搖頭。

西門大官人卻想到,倘若明日事情都辦妥,城門又重開,北走回清河倒也剛好路過那水月庵,便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