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強裝的鎮定、刻意的嬌羞,此刻都散了架。
她閉上眼,眼前晃動的卻不是那些揮金如土的王孫貴胄的臉,而是那幅讓她心尖兒都顫了的畫!
多少膏粱子弟、豪奢郎君,捧着金山銀海、堆着綾羅綢緞,涎着臉要包下她這“花魁娘子”,給她造個金絲籠子!
哪一個不是被她用那千錘百煉的風情與恰到好處的疏離,軟刀子似的擋了回去?
她李師師不缺纏頭錦,不缺銷金窟,這些年積攢了不少得黃白之物。
她知道,門不當戶不對,進去豪門大院不是人老色衰被棄,便是被大奶奶折磨。
在自己這院子,她是李師師,是李行首。
進了豪門大院,她不過是一個人人可以欺負的小妾。
那些蠢物,只曉得在她皮肉上打轉,在她歌喉上喝彩,可幾時有人……幾時有人能像方纔那西門大官人一般,一支碳筆,幾道墨痕,竟似生剝活剮,直直戳進了她心窩子裏去?!
那畫……那畫上的人兒,眉梢眼角的慵懶風流,骨子裏透出的那股子又媚又傲的勁兒……分明就是她李師師自己!卻又比她攬鏡自照時,更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韻!
看着這神乎其技的畫,這感覺……這感覺竟與她撥動琴絃、引吭高歌時一般無二!
西門大官人的話,似給自己開了一扇門。
門後頭,竟是這般光景:一個李師師在歌臺舞榭上巧笑倩兮,另一個李師師卻在畫裏通透地瞧着她!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那件尚帶着西門大官人體溫的錦緞夾襖,此刻裹在身上,竟像着了火一般滾燙。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襖子的前襟,指尖微微發顫。
“冤家……”一聲又輕又啞的嘆息,從她櫻脣裏逸出,消散在空寂下來的暖閣裏。那聲“冤家”,不知是惱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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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