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眉頭緊鎖,心中驚疑不定。
然而,比王夫人更驚、更懼的,卻是站在一旁的王熙鳳!
“掃蕩……賭場……地下錢莊……”這八個字,如同八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王熙鳳的心尖上!她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手腳冰涼!
旁人或許不知,但她王熙鳳心裏門兒清!她仗着膽子大、門路野,偷偷挪用了好幾筆公中的銀子,私下裏放了出去!
一部分就放在那幾家背景深厚、看似穩妥的地下錢莊裏喫高利!還有更大的一筆,是藉着幾個心腹陪房的名義,直接入股了城西一家極隱蔽的大賭場!那利錢,滾得可比公中那點死錢快多了!
平日裏,她仗着賈府的勢力和自己的手腕,又有王子騰這層關係在,總覺得萬無一失。
可如今……高俅高太尉親自帶隊掃蕩?王子騰都傳話讓閉門不出?這分明是捅破天了!
“完了……完了……”王熙鳳心中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強撐着臉上的鎮定,但那血色早已褪得一乾二淨,捏着帕子的手在袖子裏抖得不成樣子。
她下意識地端起旁邊小几上一盞半溫的茶,想喝一口壓壓驚,可那茶盞在她手裏不住地輕顫,杯蓋磕着杯沿,發出細碎而急促的“咯咯”聲。
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千萬別查到她放銀子的賭場和錢莊。
高俅府邸花廳。
廳內檀香嫋嫋,陳設豪奢。
高俅高太尉一身簇新錦袍,踞坐於太師椅上,面沉似水,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紫檀扶手。
堂下,十幾個原本在東京城裏呼風喚雨、跺跺腳地面也要顫三顫的“大蟲”——有地下賭窟的掌舵人、專放閻王債印子錢的、還有那地下錢莊的。
此刻卻如同霜打的茄子,鵪鶉般縮着脖子,大氣不敢喘。一個個額角見汗,臉上強堆着諂媚的笑,比哭還難看。
管家垂手立在門邊,大氣不敢出,這些也算是經常出入高俅府裏的老面孔,換得太尉鼻孔裏哼出那麼一絲氣兒,賞了個臉見一見。
“高……高太尉恩相在上……”其中一位仗着平日孝敬得厚,硬着頭皮往前拱了半步,腰彎得蝦米也似,聲音打着擺子,帶了哭腔:
“小的們……小的們真是叫尿憋急了,纔敢來污了恩相的眼……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可……可這動靜忒也嚇人,小的們那點刨食兒的勾當,眼看連鍋都要端了……求太尉念在小的們往日還算懂事的份上,抬抬貴手,賞口活氣兒喘喘……”
“活氣兒?!”高俅眼皮子“唰”地一翻,兩道冷電似的寒光直戳下來,彷彿看幾攤爛泥裏的臭蟲。
他抄起手邊那定窯細瓷茶盞,“啪嚓”一聲,狠狠慣在地下!碎瓷片子四濺,滾燙的茶水混着茶葉沫子,兜頭蓋臉潑了幾個近一些的一臉。
燙得他們一哆嗦,齜牙咧嘴,卻連個屁也不敢放,更不敢抬手抹一把!
“我給你們活路,誰給我活路?狗攮的殺才!一窩子沒長腦子的蠢豬玀!”高俅聲兒不高,字字卻像冰碴子,戳得人心窩子流血:
“本官奉的是皇后懿旨!要犁庭掃穴,把這東京城裏的腌臢地界兒盪滌乾淨!你們這些生疔瘡流膿的下作胚子!平日裏養了一堆的潑皮,盤剝良善,哄人傾家蕩產,放那九出十三歸、斷子絕孫的閻王債!”
“開那喫人不吐骨頭、專吸人骨髓的黑窟窿!樁樁件件,哪一樁不該千刀萬剮,點天燈下油鍋?!如今倒腆着張驢臉,跑到本官府上,討‘活氣兒’?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想嚐嚐開封府新磨的狗頭鍘,利不利索?!”
這一頓夾槍帶棒、冰雹似的臭罵,直罵得十幾人魂靈兒都飛上了天靈蓋,膝蓋一軟,“噗通”、“噗通”全成了滾地葫蘆。
只顧得搗蒜般磕頭,額角撞在冰涼的金磚地上“砰砰”響,嘴裏翻來覆去只剩鬼哭狼嚎:“太尉息怒!太尉饒命!小的們該死!小的們豬油蒙了心!瞎了狗眼!”
廳裏只剩下一片沉悶的磕頭聲和牛喘似的粗氣。高俅乜斜着眼,瞅着腳下這幾個篩糠也似、汗尿齊流的貨色,心頭那股子被宮中被皇后罵的委屈泄了幾分。
眼風不經意掃過管家悄沒聲兒放在旁邊條案上那幾張厚得能砸死人的禮單,心頭那點因“後命”繃緊的弦,“咯噔”一下,鬆快了許多。
畢竟,這些“蠢豬玀”平日裏的“孝敬”,油水厚得很,餵飽了他多少私囊,手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開銷,也多賴他們填補。
他端起新換上來的茶盞,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方纔那雷霆震怒彷彿瞬間收了個乾淨,語氣變得莫測高深,:
“哼!一羣沒開竅的夯貨!聖意煌煌,雷霆萬鈞,這風口浪尖上,你們還死抱着東京城裏的老窩,等着本官帶人去抄個底兒掉,連鍋端麼?嗯?”
他尾音拖得老長,眼珠子像鉤子,在幾人臉上刮過。
這些人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着鼻涕眼淚,眼中卻射出希冀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紛紛求太尉點明出路。
見到這十幾人低頭不停的哀求,高俅把茶杯一放,這些個賊廝,好歹也是自己黃白的來源,把聲音放低道:
“我不妨告訴你們一聲,都給我把話咬着,帶回去給你們後頭的主子,不拘是誰,除非他能高過皇后,有本事上個章程讓皇后打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