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雲正蹲在水邊玩水,聞聲站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趕緊打個圓場:
“好了好了!這大好的月色,皎皎如銀盤,咱們巴巴兒地聚在這裏,若只乾坐着鬥氣,或是發呆,豈不辜負了這天地精華?”
“賞月而無詩,如同好花缺了酒,失卻真趣!咱們忘了來此的本意麼?聯句纔是正經!旁的都暫且擱下,莫提了!”
她說着,眼風掃過僵立的寶玉和冷若冰霜的黛玉,又看向衆人。
她生性豁達,不拘小節,此刻興致更高,環視衆人道:“依我說,這聯詩或獻詩,須得有個裁奪優劣的。咱們這裏才女如雲,但總要一個極公道、極有見識、能服衆的人才好掌這詩壇!”
衆姊妹皆點頭稱是。
話音未落,探春已笑着接口。她素日裏精明爽利,最是顧全大局,此刻便顯出組織才能來:“雲丫頭這話極是!論起公道、見識、德容言功俱全,又通詩書,非大嫂子莫屬了!”
她聲音清脆,條理分明,“大嫂子出身金陵名宦,父親是國子監祭酒,頂頂的書香門第,詩禮簪纓之族。昔日在閨中便有才名,最是端方持重。請大嫂子出來掌壇評詩,最是妥當不過!你們說是不是?”
惜春安靜地坐在一旁,聞言輕輕點頭:“三姐姐說的是。”迎春也溫順地附和:“很是,大嫂子評詩,我們心服。”
秦可卿一直安靜地坐在稍暗處,她見衆人都推舉李紈,也微微抬首,那張在孝服映襯下愈發顯得豔絕無雙的臉蛋轉向李紈,聲音輕柔得如同嘆息:
“大家說得極是。珠大嬸子的德行學問,掌壇評詩,最是公道清明,也合詩禮大家的體統。”她說完,又微微垂下眼簾,那抹素白的身影在月色中更顯孤寂。
王熙鳳方纔一直在稍遠處的樹影婆娑處,與平兒低聲說着甚麼,此刻聽見這邊熱鬧起來,便搖着團扇,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她一身華服在月光下依然光彩奪目,那大磨盤的浪頭未語先動:“哎喲喲!好熱鬧!三丫頭好眼力!論理兒,咱們這詩壇的‘座主’,可不就得請珠大嫂子麼?”
她走到李紈身邊,親熱地拍了拍李紈的胳膊:“嫂子你可是正經八百的公府奶奶,又是咱們府裏頭一個德容言功俱全的!”
“父親李老爺是天下讀書人的座師,家學淵源!你不出頭,誰還敢出頭?快別推辭了,這差事非你莫屬!評得好時,我明兒還備好酒謝你!”
她一番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既捧了李紈,又帶着當家奶奶指派事務的利落勁兒。
李紈坐在稍遠燈影下的繡墩上,一身素雅。
聽得衆人推舉她評詩,她粉面含春,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轉間,那股子成熟婦人壓抑在素服下的風流韻致便不經意地流淌出來。她聲音溫和,帶着點慵懶的圓潤:
“鳳丫頭這張利嘴,專會拿我頂缸,我父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故而我也讀書不多,甚麼‘德容言功’?不過是熬日子,比你們多幾分死氣罷了。”話雖如此,卻讓她眼角眉梢都舒展開,更添幾分顏色。
“我不過是癡長几歲,比你們多認得幾個字罷了,哪裏就當得起‘才名’這些話?既蒙大家不棄,推我出來,少不得勉力爲之。”
她聲音溫和沉靜,如春風拂柳,目光掃過滿座顏色,續道:“今日既是賞月爲題,自然以月爲宗。只是古往今來,詠月之句,十之八九,總不免關涉‘相思’二字。”
“離人望月,遊子思鄉,閨中懷遠,皆因月而起情。然則,月之清輝,普照萬方,亦能助人雅興,發人清思。”
“故而咱們今日倒也不必拘泥於清風明月一題,凡屬相思之趣,不拘男女相思,父子親情,有離合悲歡之感,或即景生情,或託物言志,但得清新雅緻,便爲上品。諸位儘可放開心胸,各展才情。”
李紈這番話說得既合規矩,又開明通達,既點明瞭月的傳統意象,又留出廣闊空間,尤其“放開心胸”四字的氣度與包容,衆人皆心悅誠服。
她頓了頓又開口說道:“雲丫頭既起了興,便由她先起句吧,就以這‘月’和‘相思’爲題,大家隨性聯去。”
史湘雲大喜,豪興頓生,叉腰望月,朗聲道:“好!大嫂子掌壇,我便拋磚引玉了!”
寶玉在旁邊插不上嘴,便眼巴巴望着黛玉,又偷覷寶釵,恨不得立時揮毫。
史湘雲得了李紈首肯,又見月色如水,清輝遍地,那股子詩興豪情再也按捺不住。
她幾步走到臨水欄杆處,叉着腰,仰頭望着那輪皎潔皓月,又低頭看向池中隨波盪漾的月影。恰在此時,遠處一隻水鳥被這邊的笑語驚動,“撲棱棱”振翅飛起。
此情此景,觸動了湘雲。她眼睛一亮,脫口而出,聲音清越響亮,帶着發現佳句的興奮:
“寒塘渡鶴影!”
“寒塘”點出環境的清冷幽寂,“渡”字靈動傳神,彷彿鶴影是踏着水波月光而來又去,短短五字,畫面感極強,這意境竟不似湘雲平日豪放風格。
林黛玉原本獨自坐在角落陰影裏,冷冷地看着水面,心中爲父親擔心鬱結未消。驟然聽到湘雲這一句“寒塘渡鶴影”,月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不假思索地接道:“冷月葬花魂!”
這句雖好,太過淒涼,有些不合賞月相思,衆人心頭劇震,寒意頓生。
王熙鳳雖不通詩詞,甚至被經常取笑連字都不認,但“葬花魂”三個字直白的不祥之意她還是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