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廂房裏只剩下震天響的鼾聲和玳安自己。他走到外間,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坐了,側耳聽聽裏間西門慶那毫無章法的呼嚕,又望望窗外那被高牆隔斷的天空,只覺得這院子雖好,卻像一口精緻的籠子。
他咂咂嘴,回味着李師師的名頭,又想起那丫鬟水靈的模樣,只盤算着:這趟“醒酒”,不知要醒出甚麼花樣來?想着想着自己也在一旁地上,就這麼睡着了。
且說大內紫宸殿後一處精舍,香菸繚繞,瑞靄氤氳。官家着杏黃道袍,趺坐於雲牀之上,雙目微闔,似在神遊太虛。
那“通真達靈先生”林靈素,手持玉麈,侍立一旁,正低聲講解着《黃庭經》中玄奧。
官家時而頷首,口中唸唸有詞,一派潛心向道的模樣。
少頃,林靈素見官家似有所悟,便稽首告退:“陛下道心精微,已通玄妙,貧道不敢再擾清修,暫且告退。”
官家眼皮也未抬,只從鼻中“嗯”了一聲,算是應允。林靈素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精舍。
幾乎在林靈素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同時,梁師成便像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他趨步至雲牀前,深深一躬,聲音又尖又細,卻帶着十二分的恭敬:
“官家,米元章、蔡太師、高俅、朱勔幾位相公,還有翰林圖畫院的幾位博士,都在集英殿外鵠立恭候多時了。”
“今年費盡心力蒐羅的字畫,已盡數鋪排陳設於睿思殿內,珠光寶氣,滿室生輝,單等官家聖目親覽,法眼品評高下,金口玉言點出今年的‘字狀元’、‘畫狀元’魁首呢。”
官家這才緩緩睜開眼,眸子裏卻無半分修道時的清靜,反而掠過一絲玩味。他並未立刻起身去看畫,卻像是想起了甚麼閒事,隨意問道:
“朕聽聞,昨日那米癲子,又請了……嗯……那李行首,去獻藝了?”“獻藝”二字,在他舌尖上滾了一滾,帶着點說不出的滋味。
梁師成那顆七竅玲瓏心早滾了幾滾,肚裏雪亮:官家問的哪是米芾,分明是那勾得東京城多少王孫貴胄魂兒都飛了的冠絕京華的李師師。
他老臉上立刻堆起能榨出蜜汁來的諂媚笑,蝦米腰彎得更低,細聲應道:“回官家,千真萬確有此事。米博士素來自命風雅,最愛美人唱和,李行首歌喉清越,冠絕教坊,自然被請了去。”
他把得到的情報細細說了一遍,眼珠子在官家臉上溜了一圈,略一猶豫,覷着官家眉梢眼角那抹似有若無的興味,小心翼翼道:
“只是…奴婢愚鈍…官家聖心若是對那李師師存了幾分抬舉之意,何須如此周折?只消亮明九五之尊的身份,莫說她一個行首,便是九天仙娥,也定是……也定是……”
他後面“投懷送抱,任君採擷”八個字在舌尖打了個滾,終究嚥了回去,只把那腰又往下沉了三分,意思卻已明晃晃:
只要官家顯露身份,李師師必然立時投懷送抱,予取予求,何必如此繞路!
官家聞言,嘴角那抹奇特的笑意越發深了,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的波紋,帶着幾分嘲弄,幾分自得。
他慢條斯理站起身,裝模作樣撣了撣杏黃道袍上一絲也無的灰塵,踱了兩步,那拂塵穗子在他指尖悠悠打着轉兒,慢悠悠道:“梁伴伴,你這沒根的東西,終究是不懂其中個三昧啊。”
“寫字作畫,最忌直露無味,一上來便潑盡濃墨重彩,把那滿紙都填得實實滿滿,還有甚意趣?”
“貴在‘藏鋒’、‘留白’!”
官家眼神飄出窗外,彷彿在咂摸甚麼絕世珍饈:“女人這東西,若像塊木頭似的,百依百順,任你擺佈,那還有甚麼生趣?朕圖的,就是這份親手‘求’來的快活!我以富商趙乙的身份,費些心思,花些金銀,博她一笑,引她傾心……”
“費些心思周旋,花些金銀點綴,不過是在這‘求’字上添些皴擦點染,增其層次。”
“博她一笑是‘起筆’,引她傾心是‘行筆’,這其中的揣摩試探,欲拒還迎,恰似那筆鋒在紙上的提按頓挫,墨色的枯溼濃淡——少一分則薄,多一分則死,非得親手把握這火候,方知其中百般滋味,豈是那‘奉旨承恩’的呆板工筆可比?”
“這其中的周旋、試探、揣摩,眉來眼去、欲拒還迎、豈不比那唾手可得更有滋味百倍?
“而後,她終於對我這‘趙員外’假以辭色,半推半就間順了心意,暖玉溫香抱個滿懷,那便是‘氣韻生動’!”
“此時,我再將我再將身份一亮……,就恍若那‘帝王’的硃砂大印,轟然鈐落——嘿!豈不是神來之筆,錦上添花?叫她歡喜得骨頭都酥倒,那才叫‘通幅皆活’,妙到毫巔!”
梁師成心道,那萬一沒看上您呢.豈不是打腫了臉.
可官家彷彿知道他心中所想,頓了頓,臉上竟浮起一層異樣的潮紅,壓低聲音,喉間擠出幾分沙啞的的興奮:
“若是……若是她偏生百般矜持,千般不從,視我這‘趙員外’如敝履,任憑我金山銀山堆在眼前也眼皮不抬……嘿嘿!那這‘素絹’便成了‘生宣’,潑水不進了!”
“待到那時,我再將這頂天也似的九五之尊身份一亮!你猜會如何?那才叫‘力透紙背’!才叫‘絕處逢生’的‘險筆’!”
“看她那小臉兒由紅轉白,由白轉青,驚愕、惶恐、羞憤交加,又不得不強作歡顏、屈服服侍的模樣……”
“嘖嘖,那百爪撓心、欲仙欲死、卻又百般迎合的滋味,恰似一幅絕品,歷經‘破墨’、‘積墨’的混沌掙扎,終得‘醒提’之妙!才真真是妙處難與君說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