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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西門大官人在此【月票前十爆更!】 (3/6)

墨的濃淡、水的多寡,乃是他掌心股掌間的玩意兒,閉着眼也能耍弄得出神入化。

然則這畫上的線,卻全然是另一路數!

那線條,乾癟癟,澀拉拉,帶着一股子石粉炭末的燥氣,偏生又能排布得密不透風,濃一處,淡一處,硬生生用這乾粉子堆砌出凹凸起伏來。

更有那許多線,輕飄飄、虛晃晃,似是而非,彷彿女子探路的金蓮,欲進先退,只做個記號!

另一些卻又狠又準,死死咬定輪廓,如同匠人打下的墨線,分毫差錯不得!

“這是甚麼鬼畫符的妖筆?”他心下疑惑,鬼使神差般伸出指頭,朝畫上一處灰調子捻去——指肚上竟沾了一層黑黢黢的細粉!

“咦?非墨非漆……莫不是……炭屑子?石粉子?竟拿這腌臢粉末作畫?”

更教他眼珠子幾乎跌出眶外的,是這畫面上,竟似用了……“刮削”的法門!

那最亮的高光處,白生生的紙地兒乾乾淨淨亮出來,邊沿利索得如同刀裁,絕非水洗粉蓋那等拖泥帶水。

再看那灰濛濛的過渡所在,隱隱約約有些揉搓摩挲的印子,將那炭粉粒子揉得勻停服帖,不見筆蹤,只見一片渾然天成的陰翳,軟綿綿、滑膩膩,好生古怪。

“這…這哪裏是畫出來的?分明是……‘蹭’出來的、‘磨’出來的!”他只覺得這法門與他所知全然相悖。

他米元章落筆,向來是一錘子買賣,求的是個痛快淋漓,便是敗筆也要敗出個風流態度。

何曾想過,這畫事竟也能如婦人修改妝容般,描壞了可以擦去,濃了可以揉淡?這簡直是妖法!

他眯着眼,試圖在腦海中勾畫那作畫之人的情狀:

斷無他潑墨揮毫的狂態,也無頃刻而成的酣暢!

畫這幅畫的畫師,倒像是個最是有耐性的工匠,或是……最是精於算計的賬房先生,冷着心腸,慢條斯理,先用淡線打出格架,再一絲一絲、一層一層,用那交叉的網線,將那光影虛實,如同壘牆般,密實地堆疊起來。

“此人作畫,莫非是先立了死規矩的骨殖架子,再往上糊泥巴貼血肉?倒與那起匠人砌牆造屋一般,先量尺寸,再碼磚石?”

這與他奉若圭臬的“意趣”、“興之所至”、“胸中自有丘壑”後縱情揮灑的路數,直是南轅北轍,水火不容。

一股子透心涼的冷氣,順着尾椎骨直爬上天靈蓋。

挫敗之感,如冰河倒灌。

他這自詡“不世出”的丹青妙手,今日撞上這異域奇技的精純造物,頭一遭覺出自家成了門外漢、睜眼瞎!

縱使他心下鄙薄其境界,口中難斷其匠氣,可那套森嚴整飭、滴水不漏的技法門道,真真兒擺在那裏,由不得他牙縫裏迸出半個不字!

他自覺憑着自家天縱的才情,世間萬法,不過是他掌中玩物。

先前只道這畫技再奇,也不過是層窗戶紙,他只需凝神瞧上幾眼,便能參透其中關竅,說不得還能以水墨仿其韻味,青出於藍。

可此刻方知,自家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也是白瞎!這關竅,豈是“看”就能解得開的?

他身子一軟,噗通跌坐在椅上。

先前那點夾槍帶棒的貶損、梗着脖子的不服,此刻早被碾作齏粉,化得無影無蹤,只餘下燒心燎肺的好奇,和鑽骨入髓的貪饞。

一股子久違的、如同少年時初解人事,頭一回摸上姑娘家滑膩小手般的飢渴,轟地一聲從腔子裏燒起來,火苗子直躥頂門心!

他猛地彈起身,再不是對着那畫兒嘀嘀咕咕,倒像是衝着那冥冥中不見影兒的畫鬼、對着捎來這妖物的邪祟,失心瘋也似,扯開嗓子便嚎。

那聲氣裏,透着從未有過的猴急與下氣,也顧不得甚麼名士風範、朝廷體統,只覺胸中有一團火,非要喊出來不可:

“神乎其技!真真兒神乎其技!然則我米芾蠢笨如豕,有眼無珠,於你這筆、這法、這理,直如那沒眼的瞎子摸象,渾身上下尋不着門把手!這背後的道理,全然不通,徒惹笑話!”

“是誰?究竟是何方大家所作?”

“這署名是.是清河縣西門慶?”

“西門慶此刻何在?快請出來一見”

米芾那副如遭雷殛、如飢似渴的模樣,不啻於在滿堂華彩中投下了一道無聲的霹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