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黼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與坦然,搖頭道:
“博士謬讚,下官愧不敢當。此畫並非下官手筆。乃是前些時日,於城西一間不起眼的小當鋪中偶然覓得。”
“下官雖才疏學淺,卻也略通筆墨之道,一見此畫氣象,便知絕非凡品,恐是前朝哪位隱逸高士遺作。恰逢今日博士法眼在此,斗膽呈上,請博士和官家品鑑。”
米芾聽罷,灼灼的目光在王黼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幅令他又愛又恨的《江山落日圖》上。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的癲狂與痛惜稍斂,點了點頭,語氣竟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讚許:
“嗯……王校書……你倒是個有眼力的!此畫雖筆力未足,設色全無,然其胸中丘壑,筆下雲煙,尤其這落日神韻,已得造化真意!假以時日,此畫作者必成一代巨擘!你能識得此畫不凡,這份心思與眼力,便強過這滿堂附庸風雅之輩百倍!”
他毫不客氣地又掃了一眼周圍那些面紅耳赤的權貴們!
米芾捋了捋鬍子,鄭重道:
“此畫,老夫定會親自呈送官家御覽!王校書,你獻畫有功,老夫自當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幾句!”
王黼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而逝,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涕零之色,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王黼,叩謝博士提攜大恩!”
廳堂內死寂被打破,嗡地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衆人看向王黼的眼神複雜無比,有震驚,有嫉妒。
米芾鄭重承諾會將畫獻於官家並替王黼美言後,廳堂內氣氛稍緩。
王黼躬身謝恩,正欲退下,卻聽米芾又開了口,聲音裏帶着一種罕見的、近乎懇求的急切:
“王校書……”米芾目光依舊黏在那幅《江山落日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畫紙邊緣,“此畫待官家御覽鑑賞之後,若官家無意珍藏,可否割愛讓與老夫?老夫願傾囊相購!金銀珠玉、古玩珍奇,你只管開口!絕無二話!”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着王黼,呼吸都有些粗重,全然沒了平日裏的狷狂,倒像個癡迷某件心頭好的老頑童。
王黼聞言,他微微欠身,聲音平穩清晰:
“此畫能得博士青眼,實乃下官之幸,更是此畫之幸。只是……”
他頓了頓,抬眸直視米芾那雙充滿渴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下官斗膽,不敢求博士金銀。”
“素聞博士珍藏有一卷親筆所書的《蜀素帖》,筆走龍蛇,神韻天成,乃當世書法無上妙品。下官心慕久矣,若博士肯割愛以此帖相易……此《江山落日圖》,下官願雙手奉上,絕無反悔!”
此言一出,滿堂再次死寂!
連西門大官人都是心頭一驚,自己就爲了這個而來,可絕不能就這麼給換走了。
米芾臉上的急切瞬間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他眼中熾熱的火焰驟然熄滅,代之以一種極深的錯愕與掙扎。
他猛地收回摩挲畫紙的手指,彷彿那紙突然變得滾燙。他沉默了,廳堂內只聞他粗重的喘息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蜀素帖》……換這幅《江山落日圖》?
“《蜀素帖》……《蜀素帖》……”米芾喃喃低語,眉頭緊鎖,如同在進行一場無比艱難的天人交戰。終於,他猛地一甩袍袖:“不換!”
他看着王黼,眼神複雜難言,既有對那幅水墨江山的無限眷戀,更有對自己心血結晶的強烈維護:“王校書,你好眼力!《蜀素帖》確係老夫得意之作。”
“然此帖於老夫,如同骨中之髓,心頭之肉!這幅《江山落日圖》,氣韻神妙不假,可這筆頭子終究嫩得像沒長開的雛兒,離那化境還差着十萬八千里!,尚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未達完美之境啊!”
王黼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地釘在那即將被捲起的落日之上,語速加快,不甘心的遊說道:
“博士!下官斗膽,敢問博士一句:您那《蜀素帖》,固然是神品,乃博士心血所凝……然博士春秋鼎盛,筆力日臻化境!今日能書《蜀素帖》,他日難道就不能再書十幅百幅,甚至超越此帖的無上妙品嗎?”
他話鋒陡然一轉,手臂猛地抬起,直指畫案上那半卷的《江山落日圖》:
“可是博士請看此畫!此《江山落日圖》!它是誰所作?不知!它從何處來?當鋪偶得,如滄海遺珠!它筆法或有稚嫩,設色或有缺憾,博士所言句句在理!然其神韻天成,意境超絕,尤其這江山起伏,乃造化所鍾,非人力可強求!更關鍵的是——”
王黼一字一頓,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心上:
“此畫,世上僅此一幅!絕無僅有!獨一無二!
米芾聽後搖了搖頭:“倘若……倘若此畫作者技藝已然成熟,筆法老辣,設色精妙,將那千里江山的金碧輝煌與落日熔金的壯麗盡數揮灑於絹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