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張席面,各色人物,綾羅綢緞,金玉首飾映着油光粉面。
肥雞大鴨子、整隻的烤羊、迭成小山的時鮮果子、各色精製點心流水般端上。
更有那穿梭席間的姐兒們,一個個雲鬢高聳,珠翠環繞,穿着薄如蟬翼的紗羅衫子,露出半截雪白的膀子,或是懷抱琵琶,或是手執酒壺,媚眼如絲,嬌聲軟語地勸酒。
盧俊義目不斜視,引着西門慶蹬蹬蹬便往那更高處、更昂貴的三樓而去。豈料剛踏上三樓那鋪着奢華絨毯的樓梯口,便被兩個穿着體面、卻眼神精明的青衣管事攔住了去路。
“四位官人請留步!”管事躬身行禮,面上堆着職業的笑,語氣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規矩,“三樓今日不便待客,還請官人海涵,移步二樓雅座,小人即刻安排最好的席面!”
“嗯?”盧俊義濃眉一挑,他那“玉麒麟”的名號在河北響噹噹,在這東京城雖非地頭蛇,但憑他的氣派和盧家的財力,何曾在酒樓受過這等阻攔?
一股被輕慢的怒氣瞬間湧上心頭,聲音陡然轉冷:“怎麼?怕我兄弟沒錢付你那酒資不成?睜開眼看看,爺是短了銀子還是少了排場?這豐樂樓三樓,爺也不是頭一回來!速速讓開!”
那兩個管事被盧俊義驟然爆發的氣勢所懾,腰彎得更低,臉上笑容更盛,卻也更顯油滑,其中一人連忙陪笑道:
“哎喲!貴客息怒!貴客息怒!您二位龍章鳳姿,氣度非凡,小的們就是瞎了眼也不敢怠慢!實在是…實在是今日三樓被貴人們包下了,正在辦一件風雅大事,等閒人等,便是家財萬貫,若無‘資格’,也是萬萬進不得的!”
另一人接口,聲音壓低,帶着幾分神祕和提醒:“不瞞二位貴客,今日乃是翰林院供奉、丹青聖手米博士米大家的場子!他老人家藉此寶地,舉行‘品藻會’初選!專爲遴選有資格參與其‘墨林雅集’的才俊!規矩嚴得很!”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想入這初選的門,第一,須得是早早報了名或現在報名的,有特製的花箋名牌爲憑。”
“第二,須得呈交獻上自己最得意的一幅字畫,供米大家品評。”
“第三嘛”他臉上露出一個“您懂得”的笑容:“想要親臨雅集盛會,一睹盛況,這上樓的門敬,是紋銀五百兩!”
“五百兩?”西門大官人眉頭微挑,嘴角卻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故意揚聲問道,
“好大的手筆!米大家爲朝廷遴選丹青妙手,本是風雅盛事,怎地登樓觀禮,倒要這許多黃白之物?莫非官家的差事,也沾了銅臭不成?”
那管事被西門慶點破,臉上毫無愧色,反而湊近一步,涎着臉,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股子心照不宣的市儈和炫耀:
“兩位!這五百兩,哪裏是給米大家的?米大家清高,這銀子呀…”他擠眉弄眼,手指朝上虛虛一點,“是給今日雅集上那位天仙化人的壓軸貴客——李師師,李大家的!”
“米博士何等人物?他親口說了,今日雅集,要效仿古人‘畫裏真真,活色生香’!特意請了那豔冠京華李師師李大家親臨表演歌藝!”
“誰不知道李大家的相貌歌藝雙絕?那在京城早已口耳相傳,說她那副嗓子,是九天玄女臨凡時遺落人間的一縷仙音,是瑤池瓊漿浸潤了百年的溫玉!”
“尋常那些粉頭姐兒,唱的是甚麼?是騷情,是浪語,是哄爺們掏腰包買綾羅綢緞!可李大行首一開金口,唱的是甚麼?”管事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
“唱的是能蝕骨吸髓的魂兒!是勾魂攝魄的鬼靈精!是讓人聽了恨不得一頭栽進去,淹死在裏頭也心甘情願的無邊風月、無邊春色!”
“這等眼福!這等耳福!這等天上難尋、地下難找,才子佳人相映生輝的風流盛事!五百兩銀子,買個登樓觀禮、近身沾點仙氣兒的‘彩頭’,您二位爺說說,值不值當?值不值?”
西門大官人臉上那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五百兩?呵呵,好說,好說。說來也巧,我懷裏,也正揣着一幅‘拙作’,想請米大家這等法眼,點撥一二呢!”
玳安這猴兒崽子,早豎着耳朵候着呢。
一聽招呼,屁顛顛兒地湊上前,那腰彎得比蝦米還低。
只見他從背上解下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用上好錦緞包着的長條包袱,動作那叫一個“小心翼翼”,彷彿捧着祖宗牌位,又帶着幾分掩不住的賊眉鼠眼。
他解開包袱皮兒,裏面竟是一卷裝裱古樸雅緻的立軸,紫檀爲軸頭,素絹爲裱邊,透着一股洗盡鉛華的沉靜氣息。
西門慶伸手接了,卻不急着展開,只用那畫軸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管事,煩勞通稟一聲,就說清河縣西門慶,現下報名!”
“順便也上樓去,會一會那李大行首。”他略頓一頓,聲音提了幾分,透着股豪氣:“我們這四位都要上去開開眼眼界,兩千兩銀子嘛,我一併出了!”
“且慢!”西門慶話音未落,旁邊炸雷般響起一聲斷喝!只見盧俊義那“玉麒麟”濃眉倒豎,一把攥住西門慶正要掏銀票的手腕子,那力道大得嚇人。“師弟!你這是打你師兄的臉面!”
盧俊義聲如洪鐘,震得近前幾人耳膜嗡嗡作響,“在河北,誰不知我盧俊義?幾時輪到我兄弟在我跟前花這等冤枉錢?!”
他話未說完,身後的燕青一隻手已探入懷中那鼓囊囊的豹皮囊裏,猛地掏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銀鈔來!
那可不是尋常小額,俱是東京大錢莊開出的、面額百兩以上的“龍頭大鈔”!厚厚一沓子,少說也有二三十張!
盧俊義看也不看,彷彿那只是擦屁股的草紙,兩根手指夾着那迭銀鈔,帶着一股子睥睨衆生的豪橫勁兒,甩給那個管事!
“可以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