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聞言,身子微微前傾,袖底似有若無地飄出絲縷幽香,聲音也帶了幾分鼓動的熱切:“那……可就要勞煩大官人挪動貴足,去一處真正能吞吐金銀、翻雲覆雨的所在了!”
“何處?”
“京城宮城,東華門外,潘樓街深處,有一條‘界身巷’!”寶釵一字一頓,眼中放出光來,
“那地方,屋宇連雲,門庭若市,端的是一等一的富貴市集!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金融命脈所在,天下鉅商大賈雲集之地,尤以經營邊關茶馬鹽引貿易的豪客爲多!”
“專做的便是那動輒千萬貫的金銀彩帛大買賣!尋常人聽着那交易數額,怕不是要駭破了膽!”
“那裏頭,自有那常年在邊關道上行走的大茶商!”寶釵繼續說道,語速加快,
“他們風裏來雨裏去,爲的便是打通茶鹽關節,賺取這富甲利市!您手裏這張能提前支取官鹽的‘官單’,於他們而言,不啻是旱地裏落下的甘霖,雪中送來的熾炭!”
“有了它,便能搶得先機,早早將鹽貨運往邊關急缺之地,那利潤……何止翻倍?端的是價比黃金的至寶!您若去了那裏,尋對了主顧,何愁賣不出個驚煞人的天價來?翻上一倍易如反掌!”
寶釵言畢抬眼,目光投向那扇雕花檻窗。
窗外,已是秋深日暮的光景。幾片枯黃的梧桐葉,被西風捲着,打着旋兒撲在窗欞上,又無力地滑落下去,像極了此刻她心頭那點抓不住、留不下的離別思緒。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凝成一句清晰的交代:“這天色看着,離休市的時辰也不遠了!大官人若想今日就辦成此事,可得緊着些!”
“你徑去那界身巷裏,尋門口最闊大、金字招牌最晃眼的那一家!進去不必尋旁人,只找一位柳公子……”
“你便說——是‘薛家故交’引薦。他聽了這名號,自然曉得如何待你!”
大官人聽罷,心頭豁然開朗,這商路里的彎彎繞繞,門道竟如此之深!他不由得深深看向眼前這女子,暗歎道:“好個玲瓏剔透的薛寶釵!
如此胸有丘壑、商觀八方的女子,竟被困在這錦繡牢籠般的賈府之中,做個循規蹈矩,暗暗戳人的‘寶姑娘’,豈非暴殄天物?
目的既達,大官人瞥了眼窗外昏沉的天色,將那方已沾染了兩人氣息、似乎還帶着紫檀木冷香的汗巾子,遞還到寶釵面前,拱手作了個揖:“今日多蒙姑娘指點迷津,多謝”
寶釵伸手接了,那汗巾子入手微溫,彷彿還殘留着他指尖的觸碰。
她並未立時展開去看那闕新題的小詞,只緊緊攥在手心,貝齒深深陷進嫣紅的下脣裏,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顫聲問出了那句壓在舌尖的話:“你……你還會再來看我嗎?”
心底裏,另一個聲音卻像小鹿般撞着心扉,幾乎要衝破喉嚨:“會……會來帶我走嗎?”
大官人迎着她那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目光,脣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是自然。”
只這四字入耳,寶釵眼眶猛地一熱,滾燙的淚珠兒再也噙不住。她生怕再多待一刻,便要在他面前失態地哭出聲來,竟連告辭的禮數也顧不得了,猛地一扭身,攥着那方汗巾子,像只受驚的蝶兒般,跌跌撞撞地小跑着衝出了屋子。
秋末冬初的冷風,刀子似的刮過廊下,捲起她散落的鬢髮和裙裾。那剛滾落的淚珠兒,被寒風一激,冰涼地黏在燒得滾燙的臉頰上,更添了幾分刺骨的酸楚。
寶釵一路跑到那僻靜無人的穿廊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纔敢抖着手展開那方汗巾兒。只見素白的巾子上,墨跡淋漓,赫然題着一闕新詞:
敲窗夜未安,孤燈照影更生寒。
千重心事眉間鎖,萬縷愁絲指上纏。
墨已盡,淚難幹,魚書欲寫又重刪。
相思已是不曾閒,又哪得工夫咒你!
寶釵飽讀詩書,眼光一掃,便瞧出這鷓鴣天平仄略有不諧,遣詞造句也透着幾分率直,遠不及他先前所題那闕風流蘊藉、字字珠璣。
心中正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與才女的挑剔,可看至最後,目光卻猛地釘死在最後那句上!
“相思已是不曾閒,又哪得工夫咒你!”
這……這哪裏是尋常閨怨?這分明是……分明是她心底翻騰了千百回,卻連對自己都不敢明說的嗔怨!
那“咒”字用得何等俚俗潑辣,卻又何等直白剜心!
這冤家……這冤家送她的第一闕詞,是男人筆下的刻骨相思!
可這第二闕,竟像是鑽進她心窩子裏,將她這小女兒家那份欲說還休、又怨又念、百轉千回的委屈心思,生生扒了出來,赤裸裸地晾在這方汗巾子上!
原來這殺千刀的竟懂得!他竟連她這點隱祕的、不甘的、帶着怨懟的癡念都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