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臉上有些窘迫,“奈何我根基尚淺,家中銀子一時湊不齊那鹽引本錢,更因沒做過鹽道上的營生。這燙手的金疙瘩,須得尋個真正有實力、喫得下的大戶賣了才穩妥。薛姑娘不知……可認得些門路?”
薛寶釵乍聽西門慶提及“三千鹽引提前兌換的窩單”,心下便是“咯噔”一聲,那粉雕玉琢般的面龐上,端莊嫺靜的笑意瞬間凝了一凝!
她驚的,並非這三千鹽引本身的價值!雖說薛家如今外強中乾,庫房裏捉襟見肘,連她母親薛姨媽都時常爲銀錢犯愁。
薛大姑娘自幼在皇商巨賈之家長大,經手的賬目、見識過的富貴,豈是尋常?區區價值萬兩白銀的鹽引,還不至於讓她這薛家掌上明珠失態變色。
她驚的,是這“東西”本身!是西門大官人竟能弄到這東西!
這鹽引,尤其是能“提前兌付”的窩單,哪裏是光有黃白之物就能換來的?那是鹽鐵專營的命脈!是官家特許的憑證!是卡在鹽政衙門、巡鹽御史這些要害關節上的金鑰匙!
尋常商人,捧着金山銀海,若沒有過硬的門路、通天的關節,連這“窩單”的邊兒都摸不着!
更讓她心頭劇震的是——這差事,這鹽引發放的權柄,不正是如今落在賈府姑爺、林妹妹之父,那位巡鹽御史林如海林大人的職權範圍之內嗎?!
剎那間,幾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她那七竅玲瓏心裏炸開:
要麼,是這西門大官人手腕通天,竟繞過了林如海,攀上了比林如海還要顯赫、還要靠近鹽政核心的更高層人物!那得是何等手眼?
要麼……這窩單根本就是林如海親手批出來的!西門慶與他……他們之間竟有了這等不爲人知的勾連?
無論哪一種可能,都絕非等閒!薛寶釵只覺得心尖兒都跟着哆嗦了一下,彷彿重新認識了眼前這個男人。
她那雙慣常沉靜如深潭的杏眼,此刻忍不住在西門慶那張俊朗卻又難掩風流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目光深處,探究與驚異交織。
這冤家……絕不僅僅是個地方上的豪強土財主!他背後藏着的門道、攀附的勢力,遠比她之前以爲的更深、更硬!
想通了這一層,薛寶釵心底非但沒有疑慮,反而不自覺地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與看重!這冤家,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他有本事,有手段,能在這銅牆鐵壁般的鹽政衙門裏撕開一道口子,弄來這燙金的“通行證”……這證明了他的能量,也證明了她薛寶釵心中一場託付,並非全然錯付!
一個有能力攪動鹽政風雲的男人,前途……不可限量!
她心中那點因家族落魄而生的隱憂,竟被西門慶這“大手筆”意外地衝淡了幾分。再看向西門慶時,那眼神裏,除了殘餘的羞意與情愫,更添了一分實實在在的看重與期許,彷彿看着一塊未經雕琢卻內蘊寶光的美玉。
這冤家,當真是越來越讓她……看不透,也放不下了。心窩裏,竟爲他能弄來此物,悄然泛起一絲真切的暖意和高興來。倘若有一天,他能翻手爲雲自己豈不是.
薛寶釵一念之下,粉面上非但不見難色,反綻開一朵瞭然於胸的笑意,那杏眼兒水波流轉,帶着幾分洞悉世情的俏皮,輕輕啐了一口:
“我當是甚麼天塌下來的難事呢!原是爲這樁營生”
她眼風斜斜地往西門慶身上一溜,那風情竟比方纔更添了幾分端莊粘着勾魂的風流勁兒,“大官人久在清河快活,怕是不知這天子腳下藏龍臥虎。官面上那些捏着權印、翻手雲覆手雨的官老爺們,自不必寶釵絮叨。”
“單說這京城裏,頂頂拔尖兒的潑天富貴,也有幾位手眼通着九重天的主兒,在京城置着別院,根腳深着哩!”
她伸出五根春蔥似的尖尖玉指,不緊不慢,掰扯開來:
“其一,便是那‘豐樂樓’的東家,徐大官人!他那豐樂樓,好傢伙!三層樓宇拔地而起,金箔貼牆,琉璃映日,雕樑畫棟,金碧輝煌,便是那王侯府邸,也不及他家正樓的富貴風流!”
“裏頭是瓊漿玉液、山珍海味、歌舞百戲日夜不息,端的是一座銷金窟!日進斗金!”
“其二,卻是位女中豪傑——石延年石大官人家中的乳母,石老太太!”寶釵語氣裏帶了幾分奇特的佩服,
“這位老封君,手段才叫厲害!專挑京城那破落敗壞的房屋賤價買入,經她手一番修繕,裏外翻新,轉手便是數倍、十倍的利!這‘翻新舊屋’的買賣,讓她攢下的金山銀山,尋常鹽商都望塵莫及!”
“其三嘛……”寶釵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臉上飛起兩朵淡淡的紅雲,更添嬌豔,
“便是那位手握汴梁七十二家正店不下十家、連那桑家瓦子也歸在他名下的周大官人了!”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啓齒,又帶着點隱祕的興奮,
“汴京城大小瓦舍五十餘座,最大的便是這桑家瓦子,內裏勾欄棚子不下六十餘座!每日裏南來北往的商賈、尋歡作樂的子弟,流水般湧進去。那銀子,當真是淌着水往裏流!更有一樁祕聞……”
寶釵的聲音壓得更低:“都說那豔冠京華的李師師姑娘,她背後那位神通廣大的‘假媽’……便是這位周大官人!”
言罷,她白生生的耳根子都透出一層胭脂色,舌尖兒似是無意地舔了舔脣,彷彿吐露這風月機關,自家也沾染了幾分說不出的旖旎春意。
“其四,大官人可莫忘了那解州鹽池裏泡大的方家!”寶釵嘴角噙着一絲洞悉世情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