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目光如寒冰利刃,刺得薛蟠一哆嗦,再不敢抬頭。梨香院內,只餘下薛蟠粗重的喘息和窗外芭蕉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王昭宣府內。
西門慶一邊把玩着懷中林太太白皙潤滑的臉蛋,一邊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帶着算計:“今日見了林如海,你也該明白。藉着他在京裏的名望和人脈,你早日動身去京裏走動走動。”
他手指用力,掐了她腰間的軟肉一下,“給你那三官兒,定下一門好親事!這纔是正經大事。”
林太太被他掐得嬌哼一聲,非但沒鬆手,反而像條水蛇般更緊地纏上來,整個人幾乎要掛在他身上,臉頰在他頸窩裏亂蹭,聲音又嬌又嗔,帶着濃濃的不滿:“親爹爹!你這個做義父的,就這般不管不問了嗎?”她抬起水汪汪的眼,委屈巴巴地看着西門慶。
西門慶被她纏得幾乎站不穩,又氣又笑,大手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記:“小蕩婦的!爺我這不是在管你嗎?”
林太太得了這句“管你”,臉上頓時陰轉晴,綻放出明媚的笑意,如同偷腥成功的貓兒。她踮起腳,在西門慶脣上飛快地啄了一下,聲音甜得發膩:“這還差不多!記得你說的,多管管奴家!”
她將臉重新埋進他頸窩,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帶着一種心滿意足的慵懶,“你放心,這幾日……奴家就收拾行裝,親自去京裏走一趟,不但給三官找個好親家,更給好爹爹找個互爲依靠的好犄角。”她說着,環在西門慶腰後的手又不老實地往下滑,隔着衣衫撫摸着他結實的大腿。
西門大官人一看天色哭笑不得,這女人是沒完沒了了,捏住她作亂的手:“去了京裏,眼睛放亮些,耳朵放靈些,那些閣老、尚書、勳貴家的適齡小姐兒,多打聽打聽。必要尋一門能讓你這王招宣有個好靠山的親家!”
林太太喫喫地笑,媚眼如絲:“奴家省得!既有這身誥命,又有林御史的面子…奴家定要給我兒……不,是給‘咱們’的兒子,尋一門頂頂風光的親事!”她刻意強調了“咱們”二字,又將身子貼緊幾分。
西門慶離了招宣府那角門,一路回味着林太太那身誥命服下的癡纏浪語,快馬加鞭!
幾分輕快,幾分秋蕩!
及至自家獅子街府邸門前,卻見門房裏燈火通明,幾個小廝探頭探腦,臉上俱是惶惶之色。西門慶心頭“咯噔”一下,方纔那點旖旎心思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他素知家中規矩,若非天塌下來的大事,此刻子時已過,斷不會如此燈火煌煌,門戶不謹!
“作死麼!”西門慶心頭無名火起,罵了一句,甩開大步便往裏闖。守門的小廝見了他,撲通跪倒,舌頭都打了結:“爹……爹回來了……”
西門慶理也不理,陰沉着臉,直撲前廳。還未到廳門,便聽得裏面隱隱有啜泣嗚咽之聲,更夾雜着婦人低低的勸解。他心頭疑雲更重,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廳堂。
好傢伙!只見偌大前廳裏,明晃晃點着十幾支牛油巨燭,照得如同白晝。正當中地上,跪着七八個個血葫蘆也似的人!
打頭的是他綢緞鋪子裏專管蘇杭採買的庫管李三兒,後面兩個正是大宅裏心腹二管家來旺和來興!三人身上衣衫破爛,沾滿泥污血漬,臉上青紫紅腫,嘴角開裂,尤其那來興,一隻胳膊軟軟耷拉着,顯是折了。
七八個跪在那裏篩糠般發抖,連頭也不敢抬。
他們的婆娘躲在外頭不敢進來,聲聲低泣。
正上方交椅上,吳月娘臉色煞白,手裏緊緊攥着一串佛珠。她身邊侍立着新的大丫鬟小玉,也都嚇得面無人色。
幾人見西門大官人進來,紛紛行禮。
月娘一見西門慶進來,忙從椅子上起身,緊走幾步迎上來:“官人!你可算回來了!”
西門大官人點點頭,接着掃過地上三人,又落在月娘驚惶的臉上,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已成了實錘。他強壓着火氣,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怎地?天塌了還是地陷了?這深更半夜,擺的甚麼陣仗?!”
月娘低聲指着地上三人道:“官人……禍事了!他們三個,被人劫了!”
“劫了?!”大官人沉聲:“劫了甚麼!”
地上跪着打頭的三人已是嚇得魂魄還未歸位,哆哆嗦嗦。那來旺二管家到底經辦的事多些,強忍着恐懼和身上的劇痛,哆哆嗦嗦地搶着開口,帶着哭腔:“爹……爹息怒!小的們該死!小的們奉爹的鈞命,帶着……帶着那八百兩雪花官銀,去……去南邊採買上等各色花樣的上等緞子。”
來旺磕了個頭,涕淚橫流地接上:“爹啊……誰承想……走到離清河縣南百里外的黑松林就撞上了一夥強人!”
來興吊着胳膊,疼得齜牙咧嘴,聲音嘶啞地補充:“那夥天殺的!!個個蒙着臉,手裏拿着明晃晃的朴刀、鐵尺!口……口口聲聲說‘留下買路財’!小的們……小的們哪敢抵抗?只求饒命啊爹!”
李三兒又搶過話頭,捶胸頓足:“大官人!小的們……小的們也說了,這是西門大官人的貨銀,求好漢們高抬貴手……可……可那爲首的強人說管你東門西門,爺爺們只認黃白之物!”
來旺哭嚎道:“他們把小的們拖下騾車,拳打腳踢,棍棒交加,八百兩銀子,連裝銀子的褡褳……都……都被搶了個精光啊爹!”
他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只把個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小的們沒用!護不住爹的銀子!小的們該死!該死啊!”
西門大官人走向座椅,香菱趕緊把坐褥扶正,金蓮兒倒好涼茶,站在大官人身邊,隨時等取。
八百兩!整整八百兩白花花的銀子!竟在這幾個沒用的奴才手裏,被一夥不知哪裏鑽出來的毛賊,如同兒戲般劫了去!
“你們帶去的長隨、腳伕,也有七八來號人!手裏也不是燒火棍!就……就這麼讓人像攆雞趕鴨一樣,把八百兩雪花銀子劫了去?!”大官人冷笑。
幾人面面相覷,只有不斷的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