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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蔡京的禮物《蜀素帖》 (3/3)

“大官人請看,”老掌櫃指着畫,唾沫星子微濺,“此乃前朝名家李營丘的得意筆!您瞧這山勢雄渾,林木蕭瑟,筆意蒼古,意境幽遠,實乃小店鎮店之寶!”他偷眼覷着西門慶臉色。

西門大官人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卻不置可否。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桌上輕輕敲着,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慢悠悠地道:“畫兒倒還看得過眼。”

老掌櫃一愣,臉上露出古怪,你倒是看一看再說這話!

大官人喉嚨裏“喀”地一聲清響,慢悠悠道:“老掌櫃,你在這行當裏滾爬了幾十年,眼珠子是油鍋裏煉過的。今日我來考你一考!你且說說,官家如今最得意哪位的手筆字帖?”

那老掌櫃登時堆起一臉褶子笑,腰又彎下三分,諂聲道:“哎喲我的大官人!您老這是明知故問,抬舉小的呢!官家龍目所鍾,自然是那‘二王’的正根正脈,天家氣象,滿汴京城裏誰不曉得?”

“嗯,倒是個伶俐的!”大官人嘴角微翹,呷了口茶:“再問你個刁鑽的。你可知,蔡太師爺…私下裏,最心水誰的墨寶?”

老掌櫃眼珠子滴溜一轉,左右一巡,見四下無雜人,這才把身子湊得近近的,袖口幾乎蹭着大官人的袍角,壓着嗓子,帶着幾分賣弄:“大官人聖明!小的倒是聽說太師爺心頭肉,是那米元章寫的《蜀素帖》!”

“太師有言道:米元章此《蜀素》一卷,真乃墨林奇珍,神物也!其筆走龍蛇,如天馬行空,超逸絕塵;其勢若崩雲墜石,又似孤峯拔地,氣象萬千。觀之如對滄海,胸臆頓開;品之若飲瓊漿,神魂俱醉。此非人間凡品,直是謫仙遊戲翰墨,留跡塵寰!”

“這位米元章,外號‘米癲’,行事作派,端的瘋魔!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裏,只憑自家性子撒潑!”

“太師爺和他交情是鐵桶一般,妥妥的至交!饒是太師爺手掌乾坤,權柄熏天,偏偏拿這個瘋魔好友沒半點法子。幾次三番,放下身段,想討要他那命根子似的《蜀素帖》,回回都碰一鼻子灰!”

大官人把茶盞放下,捻着下巴斜睨老掌櫃:“行啊!爺再考考你:那瘋癲的米元章,自個兒好點啥?”

老掌櫃腰一塌,諂笑堆臉:“哎喲大官人!這米癲人稱‘字畫瘋魔’!筆墨丹青就是他的命!聽說他見了怪石老樹,能抱着喊‘石兄’、‘石丈’,磕頭作揖!”

“爲了精進畫意更是瘋魔,專愛塗抹煙雲怪石,顏料都是真金珍珠磨的!畫起畫來六親不認,畫筆敢往人臉上杵!關屋裏三天三夜不喫喝,跟畫裏山水說話,美其名曰‘通造化’!您說這不是魔怔了?”

“嗯!!”大官人滿意的點點頭。

“行了!”他立起身來:“掌櫃端的是字畫行裏的翹楚,名不虛傳!”

說着拍了拍掌櫃的肩膀表示滿意,走出門去。

字畫鋪掌櫃兀自懵懂一時參不透這位西門大官人今日唱的究竟是哪一齣。直愣愣望着那高大背影已搖搖擺擺上了街心,掌櫃的才恍然驚醒一躬到地,口中迭聲唱喏:“大官人慢行…大官人好走…”

大官人頭也不曾回,隨意揮了揮手,他邁開方步,沿着熙攘街市,不緊不慢,只往自家綢緞鋪方向行去。

暗自咀嚼方纔問來的話,現在總算撬開了蔡京這老狐狸一處喜好,那壽禮單子上好歹有了個目標。只是…那件要緊的《蜀素帖》…如何方能從米元章那癲子手裏摳挖出來?這倒是個扎手的

正自思忖,眼梢忽地瞥見斜刺裏一條窄巷,鑽出個熟面孔來——正是生藥鋪裏喚作王四兒的夥計。只見他跑得氣喘如牛,一張臉漲得豬肝也似,東張西望,活脫脫像只丟了窩的耗子。

待一眼瞅見西門慶,那王四兒兩眼登時放出光來,三步並作兩步搶到跟前,先就紮紮實實地唱了個肥喏,腰彎得幾乎要折了。

“大官人!小的往府上尋您老人家,說你來街上了!”王四兒呼哧帶喘,額上汗珠子滾豆兒似的。

西門慶被打斷了思緒,有些不耐,乜斜着眼看他:“何事慌張?鋪子裏出岔子了?”

“不…不是鋪子!”王四兒連忙擺手,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是…是有位娘子,方纔尋到鋪子裏,指名道姓要見大官人您!”

“娘子?”西門慶眉頭一擰,心下納罕:“哪家的?姓甚名誰?”

王四兒聞聽囁嚅道:“回…回大官人的話…小的…小的實在不知,那娘子的臉面…小的也未曾瞧見。”

“嗯?”西門慶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兩道濃眉斜斜吊起,眼神裏帶着審視。

王四兒被他這一聲“嗯”唬得渾身一激靈,慌忙弓下腰,嘴裏卻像倒豆子般急急分辯:“大官人息怒!那娘子…她戴着一頂齊眉的帷帽,帽檐垂着厚厚的青紗,裹得嚴絲合縫,莫說臉面,便是一絲兒下巴頦兒也休想瞧見!可…可小的敢賭咒發誓,她…她定然是位九天玄女下了凡塵!”

“荒謬!”西門慶聽到這沒頭沒腦、卻又斬釘截鐵的癡話一聲喝斥,手中扇子他那油光光的腦門上敲了一記,笑罵道:“你這賊猢猻!越發油嘴滑舌!臉皮子都未曾見着半分,單憑一頂鳥紗帽,你就敢斷定是仙女?”

王四兒縮了縮脖子,臉上那份恍惚的癡迷之色竟濃得化不開:

“大官人!小的在生藥鋪子裏,迎來送往,甚麼樣的人物沒見過?便是那穿金戴銀的奶奶小姐,對我們這些跑腿的夥計,面上雖帶三分笑,骨子裏那輕賤,隔着八丈遠都能聞着味兒!可這位娘子…真真是活菩薩下界!”

他咂了咂嘴,眼神發直,彷彿又回到方纔那一刻:“她那聲口兒,隔着那層青紗傳出來,又輕又軟,滑溜溜、嫩生生,直鑽進人耳朵眼兒裏,熨帖得五臟六腑都舒坦!問您去處時,不急不躁,溫言細語。小的笨嘴拙舌,回得顛三倒四,她也只是靜靜地聽着,沒半分焦躁嫌棄,更沒一絲兒居高臨下的意思…我急急跑了出來,她還叮囑我慢一點,注意車馬。”

王四兒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夢囈:

“那滋味兒…那滋味兒…竟像是…像是小的幼時害病,躺在熱炕頭上,昏沉沉聽着我老孃在燈影兒底下紡線的嗡嗡聲…又安穩,又暖和,叫人骨頭縫兒裏都透着舒坦。大官人您說說,這般神仙也似的人物,不是月裏嫦娥臨了凡,又能是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