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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孫二孃張青之死 (1/5)

第116章

孫二孃張青之死

這邊西門慶送走周侗和少年岳飛。

那邊孫二孃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豹,在小巷的陰影裏穿梭騰挪。她身上那件被血浸透又沾滿泥污的衣衫緊貼着皮肉,每一步都牽扯着未愈的傷口,鑽心地疼。

汗水混着血水,順着她散亂的鬢角往下淌,糊住了視線。身後雜沓的腳步聲、粗野的叫罵聲越來越近。

“在那裏!別讓那賊婆娘跑了——!大官人有重賞!”西門府上家丁的吼聲如同追魂索命的喪鐘。

孫二孃銀牙幾乎咬碎,眼中兇光迸射!她猛地一跺腳,不再躲藏,從後腰“唰啦”一聲抽出那對寒光閃閃的子母雙刀!城門方向闖去。

此刻,城門口那幾個當值的小吏,正縮在避風的門洞裏,百無聊賴地打着哈欠。領頭的是個油滑的老吏,喚作王三兒,靠着族叔在縣衙當個書辦,才撈到這守城門的“肥差”。

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喊殺之聲,夾着些“江洋大盜”的吆喝。幾個才從鄉下託人情塞進來的族親子侄,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登時慌了手腳,臉也白了,腿也軟了,手忙腳亂就要去搬那死沉死沉的拒馬鹿砦,恨不能立時堵死了城門

“慌個鳥!”王三兒眼皮子都懶得抬,嘴裏叼着根枯草棍兒,正慢悠悠剔他那黃牙縫裏的肉絲兒,含糊罵道:

“瞧你們那點出息!聽見個風吹草動,就嚇得卵袋縮進腔子裏去了?這清河縣地面,哪天不死他孃的十個八個?哪天不抓他三五夥毛賊?抓着了,功勞簿上是老爺們的硃筆;抓不着,板子下來,還不是打在咱們這身賤皮囊上?每月就領着這幾個銅板,值當你把喫飯的傢伙都搭進去?”

他“呸”地吐出一口痰,懶癱在座椅上拿那草棍兒往的清河城內一指:“你們幾個不知死活的雛兒,懂個屌毛!那些個亡命徒,都是閻王殿裏掛了號的煞神!你今日一時逞能,把他們堵死在城裏頭,信不信不到半夜,就有人摸黑尋到你門上來,拿刀子把你脖子抹了,再大搖大擺出城去?”

“這般拼死拼活圖個甚?做做樣子,虛張聲勢,懂不懂?把手裏那燒火棍子亮出來,吆喝兩聲,也就是了!倘若那廝真個殺將過來,你便退!抬腿走人,大家相安無事!讓他們走便是,真個拼命?呸!你那腦子是讓驢蹄子踹了,還是讓門板夾了?”

幾個年輕後生被他罵得麪皮紫漲,如同猴兒屁股一般,只顧得雞啄米似的點頭。方纔提起的刀槍,又悄悄耷拉下去,身子骨不由自主地往王三兒那油滑老吏身後縮去,恨不能變個壁虎兒,鑽進那磚縫牆眼裏去躲個乾淨。

說時遲,那時快!城門洞裏這廂話音未落,那喊殺聲已如滾地悶雷直逼到眼前!

但見人影幢幢,一個血葫蘆也似的婦人,披頭散髮,狀若瘋魔,手裏兩把鋼刀,恰似那陰司地獄裏爬出的母羅剎,直愣愣朝着城門豁口撞將過來!

她身後,西門府如狼似虎的家丁們,一個個眼珠子瞪得血紅,口裏噴着白沫子,沒命價狂追嘶喊:

“截住那賊婆娘——!休放她出城——!西門大官人府上懸紅緝拿的要犯——!死活不論,拿住了重重有賞——!”

“西門大官人府上”這七個字,不啻于晴天裏一個霹靂,兜頭蓋臉,結結實實砸在王三兒那對招風耳朵裏!

方纔還癱在地上,一副“天塌了自有高個兒頂”憊懶相的王三兒,眼珠子“唰”地一下瞪得溜圓,活脫脫廟裏泥塑的金剛!

那渾濁的老眼底,猛地爆射出餓狗見了熱屎、蒼蠅叮上臭肉般的精光!他“嗷嘮”一嗓子,真個是“蠍子蜇了腚!!”

“噌!”地從地上彈將起來,那麻利勁兒,哪裏像個四十開外的積年老吏?反手一腳,狠狠踹在旁邊一個嚇傻了的族侄腚溝子上,唾沫星子橫飛,破口大罵:

“入你親孃!耳朵裏塞驢毛了?!沒聽見是西門大官人府上緝拿的江洋巨盜?!還他孃的杵在這裏等閻王爺點卯?!抄傢伙!給老子把城門堵死了——!快!快落門閂——!”

見到族中後生懵懵的說道:“族叔你不是才說”

王三兒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一邊嘶聲裂肺地吼叫,一邊手忙腳亂地搶過倚在牆根的鐵尺和碗口粗的鐵鏈,臉上那點油滑憊懶,早被癲狂取代,油汗混着唾沫星子噴了左右一臉:

“蠢驢夯貨!人生在世幾回搏,此時不搏何時搏?這可是西門大官人府上的毛賊!拿住了這賊婆娘,大官人指頭縫裏漏下點黃白之物,夠你們這些窮酸夯貨回鄉下起五間青磚到頂的敞亮大屋,討一房能掐出水的小娘子,還他孃的往後縮卵?!給老子豁出命去上——!拿住了,人人有份,老子帶你們去窯子快活三天三夜!”

話音未落,王三兒自己已經像打了雞血一般,揮舞着鐵槍,嗷嗷叫着第一個迎着那血人般的孫二孃衝了上去!

那幾個剛纔還畏畏縮縮的鄉下族親,腦子嗡的一聲,眼睛也紅了,也顧不得害怕,嗷嗷叫着,舉起手中簡陋的刀槍棍棒,跟着王三兒,亂哄哄地朝着那即將衝到城門洞下的血色身影圍堵過去!

孫二孃見那平日懶散如泥的官兵,竟個個如狼似虎,挺着明晃晃的刀槍,直眉瞪眼朝自己撲來,心裏先是一驚。

再回頭望那城門時,只見兩扇厚重的朱漆門板早被推得嚴絲合縫,幾個頂盔貫甲的軍漢死死抵着門閂,哪裏還有一絲縫隙!

孫二孃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腳下卻不敢絲毫怠慢。眼見官兵那鐵桶似的陣勢已成,把個長街封得水泄不通,她只得把腰身一擰,使個鷂子翻身,斜刺裏撞入旁邊一條窄巷。

巷子極深,兩旁高牆夾峙,遮住了天上毒日頭,只留下一條陰冷的影子。她發足狂奔,耳邊只聞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後官兵雜沓的腳步聲、呼喝聲,在狹窄的巷壁間撞來蕩去,嗡嗡作響。

她七拐八繞,專揀那腌臢曲折、堆滿破筐爛桶的死角鑽。不知鑽了多久,身後那催命的聲響終於漸漸稀了。孫二孃背靠着一堵溼滑冰冷的磚牆,大口喘着粗氣,胸口裏一顆心擂鼓也似地跳。

她抬手抹了把臉,手上黏膩膩的,盡是方纔廝殺時濺上的血污,帶着一股子鐵鏽般的腥氣。臉上汗水混着血水淌下來,蜇得眼角生疼,待到氣息稍稍平復些,正待尋個穩妥路徑脫身。就在這心神略一鬆弛的當口,腦後猛然颳起一股惡風!

孫二孃到底是刀頭舔血慣了的角色,心知不妙,待要擰身躲避,卻是遲了半步。只聽“嗚”的一聲悶響,一截沉甸甸、溼漉漉的硬物,帶着一股子爛木頭和臭水溝的混合氣味,結結實實敲在她後頸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