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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武松鬥西門,二孃酸壞眼 (4/5)

“保管一年半載,給你武家添丁進口,從武三武四生他個武八,武九,武十一!一羣小崽子圍着你叫‘親叔叔’……武二,你且說說,這份大禮,你該如何謝我?光還我這一拳……怕是不夠分量吧?”

武松聽了西門慶這番言語,真如被一盆滾油澆在頂門上,又似被塞了一團亂麻在心窩裏。他偌大一條漢子,竟似泥塑木雕般,直愣愣杵在當地,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一時間思緒萬千。

他眼前恍惚晃過哥哥武大郎的身影——那矮矮墩墩、三寸丁谷樹皮的身子骨兒,整日裏挑着個沉重的炊餅擔子,走街串巷,受盡那些潑皮無賴的白眼和市井閒漢的嘲弄。

哥哥那老實巴交、遇事只會縮頭忍讓的模樣,活像只受驚的鵪鶉。武松心窩子裏猛地一抽,疼得緊。他自幼沒了爹孃,是哥哥武大,用那副孱弱的肩膀,挑着炊餅,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地積攢,像燕子銜泥般把他這莽撞的兄弟拉扯大。

他武二前些年只知道逞兇鬥狠,渾渾噩噩,惹是生非,哪次不是哥哥腆着老臉,賠着小心,甚至挨着拳腳,跪在地上哀求去替他收拾爛攤子?哥哥那懦弱裏藏着的,是對自己天大的恩情!

他也曾發過狠心,要存下俸銀,替哥哥尋一房知冷知熱的娘子,好讓武家香火有繼,讓哥哥後半生有個依靠。

可嘆他武二,空有一身力氣,卻是個不會算計的莽夫。前些年荒唐度日,囊中空空如也;好不容易在陽穀縣得了個都頭的差事,剛攢下幾兩散碎銀子,還沒捂熱乎,就因一時看不過眼去,性子一起,拳下不知輕重,打傷了那文書!如今是生是死尚且不知,自己眼看就要成了逃難避禍的流犯!

想到此節,武松心頭如同壓上了千斤巨石。自己這一逃,山高水長,生死難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那苦命的哥哥。留他一個人在清河縣,越發老去,受人欺凌,那矮小的身影在武松腦海裏愈發顯得淒涼無助。

倘若……倘若真如這西門大官人所言?八抬大轎,書香門第,好生養的女子……哥哥那半輩子受的苦楚,豈不是一朝得解?

武家香火有繼,祖宗墳前青煙嫋嫋,他武二便是即刻死了,在九泉之下見了爹孃,也能挺直腰桿,無愧於心!這念頭一起,便如野草瘋長。再想到那些小侄子圍着自己莫說武三武四,巴不得武十三,武十四.

“罷!罷!罷!”武松猛地抬起頭,他對着西門慶,抱拳當胸,聲音洪亮,帶着幾分市井草莽的乾脆與認命:

“西門大官人!你是個有手段、有擔當的人物!今日這話,俺武二聽明白了!你說如何,便如何!只要能讓我哥哥有個安穩着落,給俺武家續上香火,俺武二水裏火裏,絕無二話!這身子,這拳頭,任憑大官人差遣便是!”

大官人聽了武松那番決絕言語,臉上那笑意愈發深了,眼光在武松那雄壯的身軀上打了個轉,心裏早已撥響了如意算盤。他“唰”地一聲合攏灑金川扇,用扇骨輕輕敲着自己掌心,慢悠悠道:

“武都頭果然是個爽快人!快人快語,正合我意!不過嘛……”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帶着幾分施捨般的寬厚,“也不用你水裏火裏那般兇險。我西門府上家大業大,正缺個能鎮得住場面的護院丁頭,護佑我一家老小和這偌大宅院平安周全。這差事,輕省體面,月例銀子管保比你那都頭俸祿只多不少!況且——”

他向前湊近一步,聲音壓得低了些,卻字字清晰,如同撒下一把誘人的餌料:

“——我也不要你籤那賣身的死契!十年爲一期,一簽一算!每個月發你的薪資扣下七成,十年之後,你武二若是想走,天高海闊,我西門慶絕不強留!扣下的薪資足數給你,如何?這條件,可還入得你武二兄弟的眼?”

西門慶說完,好整以暇地搖着扇子,只等武松納頭便拜。

豈料武松聽了,那張英武的臉上非但不見喜色,反而泛起一陣濃重的苦笑,蒲扇般的大手擺了擺,竟自搖頭。

西門慶眉頭倏地一挑:“嗯?武都頭,這……莫不是嫌我西門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真神?還是信不過我西門慶的承諾?”

武松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幾分英雄末路的蕭索:“西門大官人言重了!俺武二豈是那等不識抬舉之人?只是……”

他頓了頓,虎目望向遠方:“只因俺在陽穀縣看不過小吏欺負寡女,一時失手打傷了人!那廝……那廝還是個管着機要文書的吏員!如今是死是活,俺全然不知!”

“只怕此刻,俺武松的名字,早已上了官府的緝拿榜文,成了那插翅難逃的通緝要犯!俺這身份,就是個行走的火炭,走到哪裏燒到哪裏,若是連累了西門大官人的府邸清譽,俺武二……擔待不起!”

此言一出,武松卻聽到對面大官人連聲大笑。

“哈哈哈!我當是甚麼潑天的大事!”大官人“唰”地一聲收起扇子指陽穀縣的方向:“你只管在我這西門府上安心住下,簽下文書!陽穀縣那邊,自有我去料理!”

“當真?此話當真?”武松聞言,如聞驚雷炸響!那困擾他多日、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般的官司,竟被西門慶如此輕飄飄地一句帶過?

巨大的驚喜如同狂潮般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疑慮和悲壯!他猛地抬頭,虎目圓睜,那裏面迸發出的狂喜光芒,幾乎要刺破周遭凝滯的空氣!這哪裏只是條生路?這簡直是給他武二,更是給他哥哥武大,鋪了一條金光大道!

“好好在這清河縣待下便是。”西門慶含笑點頭,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武松“噗通”一聲,竟然雙膝跪地,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抱拳過頂,聲音激動得發顫:“西門大官人再造之恩!武二……武二粉身碎骨,難報萬一!這護院丁頭一職,俺武二……幹了!以後倘若有誰不經通報想進這西門大宅,便從俺屍體上跨過去。”

這天上掉下來的潑天富貴與安穩,莫說是武松這待罪之身欣喜若狂,便是他身後不遠處一直豎着耳朵偷聽的張青和孫二孃夫婦,此刻也看得眼珠子發紅,心肝兒都酸得擰成了一團!那滋味,比生吞了十斤黃連拌醋還要酸澀難當!

這滿天下飄着的綠林好漢,有幾個是天生就想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活的?十成裏有九成九,都是被這狗日的世道逼得沒了活路!要麼是吃了冤枉官司,家破人亡;要麼是田地被奪,衣食無着;

如自己這對夫妻一般,除了這把子力氣和幾分狠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識不得幾個大字,做不來精細營生!又無一技傍身!除了這刀口舔血、提心吊膽的勾當,不殺人劫財還能幹啥?

倘若想找個像西門府這樣潑天富貴又根基深厚的人家投靠?

嘿!人家大門大戶,眼睛亮堂着呢!誰肯收留這些來歷不明、手上沾血、仇家遍地的‘好漢’?只怕前腳進門舉家歡天喜地,後腳就是月黑風高殺人夜!被這些好漢全家給劫富濟貧了!

孫二孃只覺得自己那對大胸子都悶得慌,自己在這十字坡上,起早貪黑,乾的甚麼營生?白天裏笑臉迎客,裝得比菩薩還慈;黑夜裏磨刀霍霍,剝人比剝蔥還快!圖啥?不就圖幾個安身保命的銀子?不就盼着哪天攢夠了本錢,洗了這身腥氣,尋個安穩去處。

她那對眸子,此刻瞪得溜圓,死死盯着武松那寬闊的後背,又死死盯着西門慶那張春風得意的臉,彷彿要把這兩人的福氣都吸過來似的。她掐着張青胳膊的手愈發用力,指甲深深陷進肉裏,聲音從牙縫裏絲絲擠出,帶着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