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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武松鬥西門,二孃酸壞眼 (2/5)

這老者,正是當年在街頭點撥過他幾手拳腳、卻嫌他性子太野不肯收爲入室弟子的老教頭——周侗!

“撲通!”

武松沒有半分猶豫,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頭顱深深低下,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恭敬:“師…師父!徒兒武松魯莽!實不知師父您老人家在此!衝撞了師父法駕,罪該萬死!”他心中懊悔萬分,只顧着尋仇,竟完全沒留意到恩師也在場。

旁邊那張青、孫二孃兩口子,直勾勾瞪着那鬚髮皆白的老頭兒,兩張臉皮子都驚得變了顏色,好似白日裏見了活鬼。

這兩口子在十里坡開黑店,剝人皮、剔人骨,甚麼血腥勾當沒見過?眼光毒辣冒煙。此刻一見那武二,竟像個孝子賢孫般直挺挺跪在那老頭兒跟前,連眼皮都不敢抬,夫妻倆心下便知不妙——這老兒絕非等閒!

兩人急忙虛晃一招,眼見西門府上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正圍攏上來,趕緊跳出與少年岳飛纏鬥的圈子。孫二孃尖着嗓子喊了聲:“武二兄弟,風緊扯呼!”話音未落,兩口子已如狸貓般向後竄出丈餘。他二人更是背脊貼牆,四隻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渾身筋肉都繃緊了,只死死盯住場中動靜。

“莫喊我師傅,當日我已說過,你我二人師徒緣淺。”周侗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武松,眉頭微蹙,沉聲道:“還有,你如此狂躁,所爲何來?”

武松不敢起身,依舊跪着,猛地抬手指向西門慶,悲憤填膺地控訴道:“師周前輩容稟!這西門慶,禽獸不如!他…他仗勢欺人,強搶了我大哥未過門的妻子潘金蓮!壞我兄嫂倫常!”

西門大官人聞言,不慌不忙,反將手中那柄灑金川扇“唰”地一聲抖開,慢條斯理地藉着風笑道:“那潘家娘子,分明是張大戶感念我平日幫襯,心甘情願贈予我的!白紙黑字,中人畫押,豈容你紅口白牙污衊?”

“放屁!”武松勃然大怒,幾乎又要跳起,,脖頸上血管根根暴起,“那張大戶早蹬腿嚥氣,死得骨頭都化灰了!死無對證,自然由得你這賊廝信口雌黃,把黑的說成白的!”

大官人輕笑不止:“張大戶雖故,其遺孀餘氏尚在!她可作證,此事千真萬確。更何況,”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此事還有本縣賀千戶大人可以作證!當時他亦在場,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倘若還是不信,張大戶府上那些管家、小廝、婆子,有一個算一個,你儘管拉來問!看哪個敢說半句虛言?。”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說完大官人語氣陡然加重,話鋒一轉:“武松,你無憑無據,僅憑臆測便行兇傷人,眼中可有王法?倘若不是我師傅師兄在此,我豈不是命喪你手!”

甚麼?

師.師傅?

憑.憑甚麼?

武松恍若被掐住了脖子,聲音都變了調,下巴驚得幾乎要脫臼掉在地上!他渾身僵硬,連掙扎都忘了,只剩下滿眼的難以置信和駭然!

周侗緩緩開口,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同浸透了寒冰的鈍刀,每一個字都冰冷刺骨,清晰地砸在武松心頭:

“混賬東西!”

僅僅四個字,卻帶着千鈞之重,讓武松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了。

“你眼裏,可還存着半分規矩體統?心中,可還有一絲對律法倫常的敬畏?”周侗的聲音愈發低沉冷冽,“方纔那一下殺招,若不是老夫在此攔着,你這孽障,是不是就想要要在這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逞你那匹夫之勇,不分青紅皁白一拳將他斃於當場?嗯?”

最後一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揚,帶着質問和失望。

這失望的語調恍若萬刀剮骨,比鞭他棒他還難受,武松那對鐵拳死死摳住冰涼的地皮,指節都掙得發了白。

周侗的聲音不大,卻如刀子一般,穿透武松低垂的頭顱,直刺其靈魂深處:“你那拳頭有多大分量,自家豈無分曉?碎石裂碑,開膛破肚,在你不過是舉手之勞!若方纔那拳打實了,慶官此刻焉有命在?你武二倒是圖個一時痛快,可曾思量過後果?逞胸中惡氣,可曾將王法綱常、天理人情,置於心頭秤量過半分?”

武松跪在冰冷地上,只覺得一股子寒氣,毒蛇也似,從尾椎骨“嗖”地竄上天靈蓋,滿肚子燒酒登時化作冷汗,從十萬八千個毛孔裏噴湧而出,把件貼肉的汗衫子溻了個精溼透亮,黏黏膩膩貼在脊樑上。

周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恨鐵不成鋼的痛切,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震得人耳朵嗡嗡:“武松!你這身蠻牛力氣,悍戾之氣!與那街市上撒潑打滾、只爲爭個雞毛蒜皮就敢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蠢夯潑皮,又有甚麼兩樣?!不過是披了張人皮的莽獸!”

“你道我當年看你神力,爲何單單傳你拳腳,卻不肯收你做個真傳徒弟?”周侗的目光銳利如刮骨鋼刀,彷彿要將武松那點遮羞的皮囊都片片剝開,“所懼者,便是你骨子裏這股子遇事不過腦、只憑胸中一口戾氣、動輒便要取人性命的暴烈根性!如那沒籠頭的野馬,不辨方向,只知踐踏!”

周侗的聲音斬釘截鐵,字字如釘,楔入武松心坎:“怕的就是今日這般光景!怕你這身本事,非但不能做個行俠仗義的豪傑,反倒成了惹禍的根苗、殺人的兇器!匹夫之勇,算個甚麼?不過是惹人恥笑的莽夫!”

“力者,若無那仁義之心做繮繩勒着,若無那明辨是非的腦子駕馭着,便是那決堤的洪水、脫繮的野驢,害人害己!今日之事,若非我在此,你武二便是那洪水!便是那野驢!”

“你口口聲聲要替你大哥討個公道,結果呢?公道就是如此蠻不講理?公道就是如此沒討着,自家倒先成了殺人兇犯?這便是你心心念念要的‘公道’?!”

周侗的每一句話,都似那沉重的鼓槌,狠狠擂在武松心窩子上。他跪在那裏,鐵塔般的身軀竟篩糠似的抖起來,一張臉先是憋漲得如同豬肝,繼而褪盡血色慘白如紙,最後只剩下死灰也似的頹敗,恨不得尋條地縫鑽進去。

那兩隻鐵拳緊攥着,指甲早深深掐入肉裏,掌心滲出血絲,洇紅了拳面,他自己卻渾然不覺。師父這番話,將他引以爲傲的千斤神力批駁得如同狗屎,更將他那看似剛烈的復仇心腸,活脫脫剝成了沒腦子的莽夫蠢行。

一股子滔天的悔恨,混雜着從未有過的迷惘,兜頭蓋臉將他淹沒,只覺天旋地轉,連那地上的青石板都硌得膝蓋生疼。

西門慶立在落日影裏,手裏一把灑金川扇兒,只悠悠地搖着。扇底風過,吹動他鬢邊幾縷髮絲,更襯得臉上似笑非笑,一團和氣。他慢條斯理開言道:

“師傅,且息雷霆之怒。常言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想這位武二兄弟也是條血性漢子,一時莽撞。如今他既低了頭,想必心頭也知悔了。您老人家高抬貴手,千萬別一掌拍死了,徒兒我向您求討個情,便饒過他這一遭兒罷?”

武松聽得此言,心頭猛地一熱,如同滾油潑進雪窩裏。方纔還疑這西門大官人是個奸猾之徒,暗地裏使絆子,暗地裏作梗,不想竟是個仗義執言的,非但沒有落井下石,還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