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麗春院羣魔亂舞
寶釵紅脣微張,又咽下一口,頓覺一股清甜滋潤直透肺腑。那溫熱的湯水順着喉管滑下,竟似將滿腔酸楚也稍稍熨平了些。
心中那委屈傷心,便如春冰遇陽,悄悄化了三分。熨帖肺腑是假,倒把那沉寂了十幾年的心湖,猛地攪起一圈圈漣漪。
這梨湯哪裏是潤自家的肺?分明是勾女兒的魂!
只覺自懂事以來,自己學閨訓、學針黹、學管帳、學琴棋,學書畫,諸子百家無所不通,竟無一刻有這般鬆快適意。
不必端着一副穩重模樣,不必思量規矩,不必計算家中生意得失,只消細細品着這盅中的滋味。
望着這拳頭大小的甜白瓷碗,裏頭的湯水漸少,只盼這碗兒再大些纔好。一勺接一勺,貪起這片刻溫情,竟恨不得教他就這麼一直喂下去!
就在這心潮起伏之時,忽見薛夫人急匆匆掀簾而入,雲鬢散亂,金步搖歪斜欲墜。
她一把拉住西門慶的衣袖:“恩人發發慈悲幫我一幫,看上一看!那孽障竟跑去甚麼清河縣的甚麼麗春院喝花酒了”
說着求道:“我們薛家這裏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再碰上那老少,惹出白日那般禍事.薛家一根獨苗,可怎麼是好”
西門大官人輕扶薛夫人:“夫人莫急!蟠兄弟年輕,一時貪玩也是有的。您且放寬心在屋裏等着,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我這就去尋他!”
大好的機會!!
西門大官人心中大喜,說着把手中的碗勺轉交給了薛夫人,轉身離去。
卻不知這無意的舉動,又傷了一個少女的心思。
薛寶釵正見到這大官人竟連和自己打招呼都沒有,就這麼走了。那端莊持重的面容雖還繃着,被子的纖指卻早已絞緊了那條汗巾兒,眼見母親還在絮絮叨叨說着哥哥的不是,她忽然覺得這屋子悶得慌。
西門大官人走出去問了丫鬟那薛蟠去處方向,確定了是麗春院,接過薛家小廝牽過來的菊花青驄馬,拉着繮繩,搖着灑金川扇,四條腿兒方踱到麗春院黑漆大門前。
果然兩個個大紅燈籠下,一個胖大身影在石獅子旁搓手打轉,眼巴巴的望着裏頭。
這薛蟠穿着荔枝色潞綢直裰,額上汗津津的,見了西門慶便如拾得珍寶也似,撲上來扯住袖口叫道:
“是你!!西門.西門大官人?天可憐見!西門大官人,真真是救命王菩薩降世!我被母親催趕得緊,慌得連錢袋子都落屋裏了,好哥哥再救我一救,先借銀子使一使,明日加倍還你送到你的府上!”說着眼珠子早溜向院內的熱鬧,嚥着口水。
西門慶卻不掏銀子,只把眼往那銷金帳裏瞟,見應伯爵正聽自己吩咐摟着個姐兒在喫酒等着,便高聲笑道:“獨樂樂豈如衆樂樂?既了了我的地盤,今日且叫你見識清河縣子弟們的手段!”
當下拍了拍薛蟠肩膀帶着他進去,那應二麻子見到西門大官人進來忙不迭滾將過來喊着:“大哥!”
大官人在他附耳吩咐幾句,但見應伯爵笑得滿臉麻窩都綻開來,一溜煙去了。
不過半盞茶功夫,但聽門口震天響,謝希大、祝實念、花子虛等人亂哄哄湧來,這些來個清河縣的幫閒紈絝把個麗春院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老鴇忙叫撤去原有席面,另開三間相通的上房,擺開螺鈿大圓桌。先是四個翠衣小廝捧來花執壺、瓷勸杯,隨後十幾個粉頭魚貫而入,穿着水紅杭絹對衿襖兒,滿地滴溜溜拜下去,嬌聲道:“給各位爺見禮了!”
又對西門大官人說道:“李嬌兒今個身上來了東西,不敢出來迎接大爹,怕觸了貴客的黴頭。”
西門慶把手一揮無事。
正好不想見那女人,省的又問何時候娶她!
薛蟠左臂纏着個銀盆臉粉頭,右手摟着個瓜子臉粉頭,面前羅列着糟鵝掌、燒鹿脯、酥油泡螺等十數碟時鮮。
有個穿榴紅裙的粉頭最是乖覺,先把菱花盞斟得滿溢,貼着薛蟠耳根唱道:“可是少有人能當我們清河縣西門大爹的貴客,薛官人今日做筵主,須飲個雙杯兒!”
薛蟠樂得合不攏嘴,連聲道:“好!好!爺和你們大官人原是親兄弟一般!今日快活,你們都來陪爺喫酒!”
祝實念在旁拍桌起鬨:“該用嘴兒喂到口裏纔是!”衆粉頭便嘻嘻哈哈小酌一口,嘴對嘴兒都來灌酒。喝得肥頭大耳得薛蟠滿嘴胭脂。
忽見應伯爵變戲法似的掏出個紫竹簫,吹起《鬧五更》曲牌,謝希大擊着象牙板相和。
兩個粉頭解了羅帶汗巾兒,裸着臂膀大腿跳天魔舞,紗裙翻飛。
薛蟠喫得眼餳耳熱,拍手大笑:“妙極!妙極!我在家中何曾見過這般趣致!”竟把撒花汗巾子丟去罩在舞妓頭上,嚷着要學甚麼“蝴蝶穿花勢”,滿座鬨笑中齊齊又喝了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