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急着動筷,只冷眼掃過菜餚——
她當過廚下燒火丫頭,也做過漿洗房粗使;
更在後廚擺過多少席面!
甚麼珍饈沒經手?甚麼偷嘴的伎倆沒見過?
這幾個菜盤分明被動過!
這糟鰣魚:中段肥肉看似完好,可側面那月牙形的嫩肉,分明被剜走一塊!
再瞧堆迭的水晶鵝掌——枸杞該嵌在掌蹼凹處,如今卻東一粒西一粒,顯然是被夾去了幾個,弄亂了枸杞!
炸得酥脆的鵝油卷,竟是四個並排放!
上三下四。
上面三個去哪了?
大戶擺盤向來講究,擺單不擺雙!
絕無可能如此隨意。
更別說那荷花酥,原該擺成塔形,底層放四個,頂端放一個,總數爲五,寓意“五福臨門”
偏也少了兩個,只剩三個。
她心頭“突突”直跳!
府裏規矩森嚴,偷喫主子飯菜可是大罪?
莫非……是玉簫這賤人?
絕無可能!
她是大娘心腹,何至於貪這口喫食?
卻又不信她不懂這擺盤的道理。
既是她端來,定跟她有關!
潘金蓮喉頭滾出一聲冷笑。
管你是鬼是賊,既讓我揪住尾巴……
走着瞧!
西門慶擱下烏木鑲銀筷,拿雪白汗巾子揩了揩。
站起身來對吳月娘道:“我去粥棚瞅瞅。”
月娘忙遞過熱手巾:“外頭風大,官人披件大氅。”
西門慶“唔”了一聲,套上青緞斗篷。
可此時小廝玳安掀簾來報:“爹,大娘,前日在門口乞錢的倒黴和尚,如今又在大門首磕頭哩。”
西門慶把眉頭一皺:“這老禿驢前番才得了二百兩修廟銀,莫不是又給他花沒了?”
月娘捻着佛珠道:“不如喚進來問個分明,佛面子上須不好看。”
待那道堅和尚躬身進來,卻見他不似前番襤褸,竟穿着簇新青緞袈裟,先朝西門慶夫婦唱個大喏,撲通便跪倒在地:“兩位活菩薩慈悲!求再造浮屠!”
月娘詫異道:“前日才與你二百兩修繕安福寺,這般快就花完了?”
道堅臉上紅白交錯,訕笑道:“菩薩明鑑,小廟琉璃瓦尚未鋪齊.此番實是隔壁觀音庵的師父們託老和尚來化緣。”
西門大官人打笑道:“你這老和尚倒會做牽頭的!莫不是那尼姑庵的姑子與你有甚麼首尾,竟替她們當起說客來?還是說你老而彌堅,春風幾十渡?你這出家人拎得清男女大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