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那噩夢般的三年還是給他留下了不可泯滅的痕跡,他露出的手腕上依舊傷痕累累,瘦骨嶙仃,眼中充斥着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對崔祁行了跪拜禮,再造之恩如何回報也不爲過,崔祁也坦然接受了。
他扶起李錄:“快起來吧。”
李錄泣不成聲,他知道崔祁沉睡了很久,也知道崔祁受了重傷,但他甚麼都做不了,就連看望都不敢光明正大。
畢竟他是開啓一切的原因,若不是他,之後的事可能不會這樣。
崔祁安撫他許久,他勸慰道:“有錯的人不是你,是我太沖動了。”
他沒有強調天罰,只是溫柔地輕撫李錄瘦削的脊背,安慰着自責的孩子。
“崔先生…我…”
李錄哭的太兇,說不出完整的話,但崔祁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又說道:“伯虞,此事和你並無干係,是我的問題。”
是他關心則亂,也是他非要救邁入死局的人,這一切的後果自然也該自己承擔。
等李錄平復下來,崔祁笑道:“最近可有讀書?”
他露出過年時七大姑八大姨的笑容,可李錄不知道,他只覺得崔先生真的很關心自己,感動的一塌糊塗。
“崔先生,我改了身份,以後我就是姨母小時走丟的孩子,名叫張允。”
他怕崔祁擔憂,又急忙補充道:“我父親終究開罪虞王,外大父也是擔心王想起我們來。”
崔祁聽明白了,王徽那個老狐狸既想認回孫子,又不想得罪虞王,便乾脆把李錄過繼出去。
這樣李錄還是他的外孫,虞王也不會在意一個孩子,他的相國之位也就保住了。
不過王徽也是一片愛護之心,崔祁給李錄拿了幾塊糕餅,便送走了他:“好好讀書,未必不能翻案。”
李錄苦笑一聲:“謝崔先生。我會好好珍惜的。”
他隨即消失在夜色之中,崔祁嘆道:“爲何受了那麼多苦,還是得不到原本的東西呢?伯虞,我希望你忘記家人的仇恨平靜地活下去,卻又希望你不要忘記,人啊,果真矛盾。”
此時尚是新月,月亮羞答答地躲在雲層之下,崔祁隔着窗子看月亮,太陽也快要出來了。
朝陽絢爛,崔祁就這樣坐了一晚。他不敢回想那九個月,完全失去對身體的掌控是要命的,若不是三人看顧,他只怕要換軀殼了。
早飯照舊是喫昨夜的剩菜,崔祁喫完後宣佈自己要去洛京,他太久沒有去見自己那位形神俱滅的朋友了。
雲姬說道:“先生如果有空閒,可以去看看我妹妹一家嗎?”
崔祁當然答應,他對於合理要求一向是不會拒絕的。
飯後他和姬琮一起聊天,姬琮問道:“阿祁,你認爲唐國能一統天下,那麼這些王孫公子會如何?”
他不會背叛自己的國家,更不會背叛自己的階層,崔祁很理解這樣的想法,畢竟人大多是短視的。
他回道:“不一定,那得看你們有沒有用處。若是有用,唐王自然會保護,無用則棄置。”
秦對六國遺民很寬容,這也是不得已。它需要對新佔領的土地實行統治,便只能藉助當地的貴族,不然誰來呢?
這樣的困境是普遍存在的,趙嬰提出移民也只能用在前期。
窮人是沒有國界的,只要能活着,誰來統治他們根本無所謂。
唐國對唐王來說是自己的禁臠,對官員來說是施展抱負的舞臺,對武將來說是揚名之地,而甚麼都得不到的人呢?
對於人的自私,崔祁雖然不欣賞,但他也承認,大公無私的是聖人,是神仙,總之不是平常人。
他也有私心,也會優先幫助有交情的那一方,所以他成不了神像,更無法飛昇得道。
現在崔祁也看開了,他不求飛昇,只希望能在壽元耗盡之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