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索醉骨又入了夢。
自從丈夫暴斃,她與孩兒被元氏一族百般壓迫,那個曾只醉心於詩情畫意、耽於浪漫情懷的索閥嫡大小姐,便徹底埋進了時光裏。
從那時起,活下來的,便唯有一個忍辱負重、臥薪嚐膽,在泥沼中苦苦掙紮的苦命人。
可昨夜的夢,卻無半分塵俗的苦楚,滿是詩一般的荒誕與熾熱。
她夢見了秦漢的古烽燧,只剩下半堵夯土殘塔,矗立在戈壁灘上。
塔頂的風捲着沙礫,呼嘯而過。
頭頂是如鉤的弦月,清輝灑遍荒原,塔下是連營的篝火,映紅了夜空。
關山冷月之下,那個叫楊燦的小賊,竟將她按在粗糙的夯土斷壁上,語氣強硬地對她說:「這是軍令,不得反抗!」
於是,於是,秦漢烽燧爲證,夯土殘塔爲屏,頭頂弦月映着身影,目眺連營聽着風鳴,胡風裹着戎裝的凜冽,甲刃貼着肌膚的溫熱,兩人竟以天地烽煙爲帳,演盡一場荒唐而熾熱的糾纏。
她夢見,祁連山上,裸岩覆着殘雪,溫熱的溫泉汩汩湧動,水汽氤氳間的池裏,有她,也有他。
她夢見,荒草叢生的廢棄古驛上,泥土裏嵌着生鏽的箭、斷折的矛杆。
馬嘶聲從極遠的天際傳來,軟墊般的綠草之上,她與他相依相纏,罔顧周遭的荒蕪與蕭索。
她夢見,鹹水鹽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盡頭,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落日將湖面染成熔金般的赤紅。
在那金紅色的湖水倒影裏,她的身影與他的身影緊緊相疊廝磨。
她夢見,暴雨傾盆,輜重車隊圈成圓陣避雨,急驟的雨聲砸在篷布上,掩去了厚布車篷下壓抑的呻吟。
篷布之內,她與他褪去所有拘謹,只剩滾燙的熱忱,大膽得根本不管不顧車外的士兵是否聽見,彷彿————回歸了莽荒的野蠻。
她從未如此大膽、激情,甚至瘋狂。
明明許多場景裏,兵士就在不遠處巡邏,停佇,可她就像着了魔一般,只管熱烈地配合着他,迎合着他。
只要他說出那句魔咒一般的「這是軍令,不得違抗」,她便甘心沉淪了。
索醉骨清晨醒來,神志尚未完全清明,一時間迷迷糊糊的,彷彿那夢境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所以,心底還縈繞着幾分委屈與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該答應歸順於他,做他的部下。
可他————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大娘子有一顆徐霞客的心,心懷丘壑,崇尚自然,夢中無房也無榻。
一輛高大的臨車,被兵士們吱吱嘎嘎地推到上邦城下,穩穩停在結了厚冰的護城河上。
渾濁厚重的冰層之下,隱約可見幾具靜止的人影,那是被凍結在河水中的士兵遺體,猙獰而悲涼。
於睿登上臨車頂端,兩名士兵分站兩側,手中緊握着厚重的防箭牛皮篷布掛繩。
他們神色戒備,隨時可以放下篷布,將於睿護在其中。
於睿特意吩咐,把防護的篷布捲起,他要讓城頭的人,清清楚楚看清他的模樣,明確他的身份。
「城中軍民上下人等聽着!吾乃於家二爺之子於睿!家父爲保於閥萬民性命,已然決意,於閥從此歸附慕容氏!」
他手中高舉着一隻牛角筒,聲音透過筒身傳得極遠,在上邽城頭回蕩着。
「諸位,如今慕容氏兵強馬壯,拿下上邽城,不過是早晚之事!
城中軍民當識時務、順天命,速速開城投降!若敢負隅頑抗,城破之日,雞犬不留,悔之晚矣!」
他沒有呼喊楊燦上前答話。在他看來,這城中最難威逼利誘的,便是那個曾狠狠擺過他一道的楊燦。
他要對着全城軍民喊話,誘惑他們殺了或是綁了楊燦,獻城投降。
即便城中軍民一時難以決斷,這番話傳入楊燦耳中,也必定會讓他對身邊人心生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