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不要怕,只要三叔公還在,定保你、保我於家,安然無恙!」
說罷,他站起身,深深看了於康稷一眼,眼底翻湧着從未有過的情緒。
他這一生,大半輩子都活在「荒唐紈絝」的罵名裏,人到中年,依舊被族中之人視爲浪子,一事無成。
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便是被認可、被尊重。
而今日,楊燦的禮遇、索纏枝的託付、侄孫稚嫩的叩首,恰恰給了他這份從未有過的認可與暖意。
於家生死存亡之際,所有人都把希望寄託在了他這個「不成器」的三爺身上。
這個認知,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的心頭,裹挾着從未有過的使命感、責任感,還有濃濃的自豪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一時間,於驍豹胸中豪氣充盈,往日的紈絝浪蕩消失得無影無蹤,眼中只剩下堅定與決絕。
他看向索纏枝,擲地有聲地說道:「侄媳婦,你放心,好好帶好康稷,守好閥主府。
有我於驍豹在,定不會讓於家覆滅,定不會讓康稷這孩子遭受半分委屈!我這就率領隴騎,馳援代來!」
說罷,他大步向庭外走去,秋風捲起他的袍袂,獵獵作響,那道往日裏總是散漫不羈的背影,此刻竟顯得無比挺拔,如同撐起於家的脊樑。
「少年輕鞍刃,結客踏風沙。千金皆可棄,寸心不負家。平生輕富貴,意氣走天涯————」
他忽然開口,唱起了少年時離家出走、做遊俠兒時的歌謠。
歌聲裏,少了幾分當年的輕佻疏狂,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滄桑與擔當,在秋風中迴盪,久久不散。
那個荒唐了半生的浪子,終究在這一刻,蛻變成了能爲於家遮風擋雨的勇士。
代來城頭,秋風蕭瑟,卷着塵土與血腥氣,撲面而來。
攻城的吶喊聲、守城的廝殺聲、兵器的碰撞聲、士兵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雲霄,刺破了秋日的蒼穹。
斑駁的城牆早已被塵土與鮮血染紅,處處都是激戰的慘烈景象,斷箭、碎石、殘破的鎧甲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於桓虎一身鎧甲,早已被血污浸透,甲葉上凝結着黑褐色的血痂。
他的臉色卻依舊剛毅,目光如炬,如同一頭被困的猛虎,傲然站在城頭最高處,沙啞着嗓子,有條不紊地指揮着將士們守城。
「左翼兵力不足,速調預備隊增援!死守缺口,不準後退半步!」
「滾木礌石準備,待敵軍靠近三丈之內再投放!莫要浪費一絲戰力!」
「傳令下去,戰事稍歇,立刻組織人手修補城牆缺口,越快越好!」
一道道命令,從於桓虎口中傳出,沙啞卻有力。
記室官守在他身旁,手中筆飛速舞動,抄記着每一道命令。
抄記完畢,於桓虎拿起腰間掛着的印鈴,重重蓋下。
傳令兵立刻上前接過,飛奔着衝下城頭,將命令傳遞到各處。
就在這時,一個士兵渾身是傷,鎧甲破碎,渾身浴血,踉蹌着奔上城頭。
他腳下一軟,重重摔倒在地,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着絕望的慘呼。
「城主!不好了!北城————北城已經失守了!慕容閥的大軍,已經進城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城頭瞬間傳開。跟在於桓虎身邊的衆將士聞言,無不勃然色變,臉上血色盡失,紛紛轉頭,目光急切地投向於桓虎,眼中滿是惶恐與茫然。
於桓虎霍然轉頭,向北城方向望去,遠遠的,隱約能聽到那邊傳來的慕容軍的歡呼聲,還有守軍的慘叫聲,那聲音刺得他耳膜生疼,也刺得他心口發緊。
一員將領急忙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城主!此城已不可守,我們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您還在,我們就還有機會奪回代來!」
於桓虎緩緩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急切與慌亂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悲壯。
他擡手,拭去濺在臉上的幾顆血滴,語氣沉重:「我是代來城主,代來城是我的根,失去了我的城,我還配叫城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