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將他眼底的不安與落寞看在眼裏,略一思索,便在眾人興沖沖準備告退時,開口叫住了劉宇。
楊燦從未學過甚麼“帝王心術”,可身居高位,只要不是過於愚笨,自然而然便會生出制衡之心。
制衡,便是權術的核心,一個沒有對手的部下,最終只會成爲你的對手。
一旦他成長到有資格與你掰手腕的地步,那股由地位與權力催生的勢,有九成的概率,會將彼此推向對立。
世上沒有哪個上位者,會寄望於那虛無縹緲的一成概率。
從周公到諸葛亮,相隔了一千兩百多年,真正能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臣子,寥寥無幾。
是以,“異論相攪”,永遠是上位者必須掌握的手段,它本質上,便是法家“術治”的核心應用。
漢武帝劉徹、宋真宗趙恆、宋仁宗趙禎、嘉靖帝朱厚熜、康熙帝玄燁、雍正帝胤禛————,這些都是將這一權術玩到極致的高手。
當然,也有玩脫了的,比如武則天、李隆基,還有萬曆皇帝朱翊鈞。
但這並非權術本身的錯,而是使用者的掌控力不足。
楊燦此刻並未想過,自己日後或許會有稱皇稱帝的機會,但他已然下意識地察覺到了“異論相攪”的益處。
當初他只掌管豐安一個莊子時,巴不得手下鐵板一塊,眾志成城。
後來他只掌管上邽一座城時,依舊希望部下同心同德。
可如今,他剛成爲於閥總戎,手握整個於閥的軍政大權,便已然開始注意到“分而治之”的重要性。
地盤大了,部下多了,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親力親爲,不可能每一個人的心思都能看透。
這種情況下,唯有運用制衡之術,才能確保自己始終處於“最終裁決者”的位置,牢牢掌控住權柄。
其實,於醒龍當初想要培植新一代家臣,目的也是如此。
只可惜,他開始佈局時,已然太晚,只能拔苗助長,急於求成,結果最終非但沒能達成目的,反倒成就了楊燦。
劉宇被楊燦叫住時,其他長房管事看向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玩味。
他們都知道劉宇與程大寬的恩怨,也知道程大寬與楊燦的親密關係,此刻楊燦單獨留下劉宇,不知是福是禍。
做人,還是要厚道啊。
可一直惴惴不安的劉宇,此刻反倒平靜了下來。
他忽然覺得,有時候,恐懼並非源於結果本身,而是源於對未知的忐忑:不知道那最壞的結果,何時會降臨。
如今楊燦叫住他,反倒讓他卸下了心中的巨石。
“劉宇,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
楊燦開門見山:“你和程大寬,曾經鬧得很不愉快。其實,你們之間有矛盾,也沒甚麼了不起。
誰也沒有規定,同僚之間、上司與佐貳之間,必須親密無間。
但你當初落井下石,刻意針對他,這便是心性品德問題了。”
楊燦的話,直白得有些刺耳,讓劉宇頓時面紅耳赤,羞愧得無地自容。
可他也清楚,楊燦如今有資格訓斥他,他只能乖乖聽著。
“不過,”楊燦話鋒一轉,又道:“你在長房護院統領這個位置上,幹了整整兩年,恪盡職守,從未出過半點差錯。
我不能因爲程大寬跟我更久、關係更近,就憑個人好惡處置你。若是任人唯親,那便是我的心性有問題了。”
劉宇猛地抬起頭,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曹孟德曾說,唯纔是舉,不問德行。這一點,我做不到。對於德行,我還是在意的。”
楊燦誠懇地道:“但你在任上並無過錯,先前針對程大寬的行爲,雖有道德瑕疵,卻也不是十惡不赦的罪過。所以,就此揭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