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騎的是那匹通體如銀的汗血寶駒,得勝鉤上掛著的是那杆貪狼破甲槊,唯獨那身隴上明光重鎧,他沒有帶。
此去是千里奔襲,追殺閔行,行裝自然是越輕捷越好,怎麼能帶沉重的東西。
夜色沉沉時,楊燦歇腳在了一戶農家。
堂屋裏,一盞半死不活的油燈搖曳著昏黃的燈光,楊燦坐在小几前,就著微涼的井水嚼著乾糧。
這農家的豆飯,比這乾糧還要粗糲,所以他拒絕了農家的好意。
從堂屋的門,可以看見院子裏的人,那農家一門老小,正按著他指點的步驟,照料那匹汗血馬。
楊燦付了住宿和餵馬的酬勞,那是一塊沉甸甸的金餅子。
戶主老漢接過以後就放嘴裏咬了咬,金餅子上齒痕清晰,那股純粹的金器質感和微甜的滋味,和他三十年前娶媳婦時,傾盡積蓄買的那對金耳環一模一樣。
於是,農家老漢咧開嘴笑了,缺了三顆牙的牙牀露在外面,笑容無比燦爛。
楊燦說他這匹馬要喂苜蓿,老漢半點也不猶豫,馬上派了他的兒媳婦帶著兩個小孫兒,趁著天還沒完全黑,急匆匆去野地採割。
楊燦又說要給馬喂些青豆秸,老漢毫不猶豫,立刻招呼兒子和老伴兒,把院子裏爬秧的豆撅子全拔了。
他還讓兒子把豆秧細心地切去老梗、捋淨雜葉,只留最嫩的莖稈餵馬。
這飼料,也是要分撥去喂的,尤其是長途奔跑之後,如何讓馬恢復體力,且不傷馬力,楊燦這個牧馬人是最清楚的。
最後他才說,再餵馬一點糧食,豆子、小米甚麼的都行。
老漢也毫不含糊,轉身就去內屋,從米缸裏捧出自家省喫儉用的食糧,幾把高梁、半升小米、一碗豆子,喂水時還特意撒了點鹽巴。
不這樣伺候,他良心不安吶,這位客官給的那塊金餅子,足夠他換了這家裏所有家當了,便是他老伴兒,若他真有心思,也能換個十六歲的大姑娘回來。
老漢蹲在門檻上,望著那匹喫得愜意的銀馬,心裏暗自慨嘆:他孃的,這是啥馬?好看倒是怪好看的,可就是太精貴了吧?
老頭子我活了一輩子了,竟還不如一匹馬喫得講究。
這戶農家沒有馬廄,老漢索性把兩個小孫兒趕到兒子兒媳房裏擠著,將孫兒的房間騰出來,把這匹「金貴客人」的寶馬安排進了房間。
崔臨照衝下高坡,拔劍在五里亭的亭柱上留下了一個墨門的暗記。
只要她府上的人尋來,看到這個暗記,就會知道她因故離開,不會因此亂了方寸。
崔臨照循著楊燦的蹤跡一路追了下去。可是她馳下高坡時,那匹銀馬的蹤影早已消失了,何況她還耽誤了片刻。
不過,好在這隴上野外的道路本就稀疏,只要認準了一個大方向,便不容易走岔。
一路上偶有行人時,她只需向人問起一匹通體如銀的神駒,便能立刻確認楊燦是不是走了這條路。
天黑的時候,崔臨照沒有找到宿處,便在一片密林中歇息。她獵了只肥碩的野雉烤熟了,又摘了些酸甜的野果,湊活著填飽了肚子,便登上一棵大樹的樹權,湊合著歇息了一晚。
次日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盡,楊燦便起身了。
此時那農戶一家人還在酣睡,他們平時也不會起這麼早,今幾就更是缺覺了O
昨日伺候好那匹寶馬,把那祖宗請進孫兒房間安置好後,一家人就擠在了老漢房裏,挨個摩挲、掂量那塊金餅子。
然後一家人便圍坐在一起,開始規劃之後的好日子,回到自己房間後依舊興奮得難以入睡,所以此時睡意正濃。
楊燦沒有驚動他們,牽馬出來時,見自己的愛馬已經完全恢復了精神,毛色發亮,便在院角的石磨上,又放下一枚金餅子。
他牽著馬出了院門,走下小山坡,這才翻身上馬,駿馬四蹄翻飛,再度向前路疾馳而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宿在樹上的崔臨照被葉尖滴落的露珠打醒了。
她生起火,吃了些昨晚剩下的野雉肉,便折了柳枝去小溪邊刷牙淨面,一切收拾停當,便也翻身上馬,匆匆趕路了。
今天,她需要在有人煙的地方稍作停留,補充一些乾糧和飲水,方能繼續追下去。
反觀閔行一行人,卻是一路從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