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碾過上邽街頭,這座扼守絲路咽喉的古城,夜不宵禁。
雖比不得江南夜市的笙歌鼎沸丶十里繁華,卻也是燈火搖曳,行人往來不絕,透着一股邊塞獨有的煙火氣。
車廂內,潘小晚抬手撫上臉頰,指尖觸到的熱度剛褪去幾分,餘溫卻似還烙在皮膚上。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綿軟的身子輕輕靠向車壁的軟墊,眸子裏暈開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在感情裏,潘小晚是帶着點偏執性格的。
自打第一眼看見楊燦,那顆心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從此,他便成了她的「心魔」。
她發瘋似的想靠近他丶觸碰他丶完完全全地擁有他,偏生求而不得,這份執念便在心底瘋長,愈發不可收拾了。
直到,巫門尋到了出路,有了掙脫慕容家的桎梏,以自由之身行走於天地間的機會。
那一刻,她才驚覺,自己以後可以不必再委曲求全,不必再屈從於慕容家的擺佈,她終於有了做回自己的希望。
可也正是這份希望,讓她情怯了。
從前,她被迫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一個廢人,只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心如死灰,索性破罐子破摔。
所以,遇上楊燦這般讓她心動的人,她纔會不管不顧地放低身段去撩撥,去放縱。
做一個「蕩婦」,便放蕩些,那也是天經地義的。
這樣,她就能騙過自己,不用去面對那內心的羞恥感。
可現在不一樣了。當掙脫泥沼的希望就在眼前,她再也沒有理由作踐自己。
她在意的,早已不是能不能得到那個男人,而是怕他看不起自己,怕他覺得她輕浮丶
浪蕩,怕他眼中的自己,是那般不堪。
原以爲永墮地獄了,所以她不在乎這些。
現在,她能如巫門一樣,重新活在陽光下,她不能不在乎。
正是這份患得患失的小心思,像一團亂麻似的,纏得她滿心糾結。
馬車緩緩駛過街角,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斷斷續續飄進來,還有小喫的香氣,順着車簾的縫隙鑽進來,勾得人胃裏發空。
潘小晚望着窗外掠過的燈火,眸子裏的迷茫更濃了。
她不知道未來的自己,該是什麼模樣。
但至少,她清楚明白一件事:很快,她就不必再像從前那般活了。
隴上春酒樓深處,慕容宏濟和慕容淵包下的小院裏,正房的窗欞半敞着。
時值初夏,晚風裹着隴上特有的沙棗花香穿堂而入,拂得帳幔輕輕搖曳,燭火也跟着晃了晃,映得滿室暖黃。
雕花梨木鏡臺前,吳靖剛沐浴完畢,一身月白輕衫鬆鬆垮垮地裹着身子,正握着一支牛角梳,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梳理着濡溼的長髮。
剛出浴的肌膚泛着誘人的薄紅,肩頭的衣衫滑落半分,露出一截細膩如羊脂的脖頸。
他生就一副男生女相的好皮囊,長髮披散下來時,掩映着他一張秀氣的小臉。
眉峯偏柔,眼尾微微上挑,一雙星眸浸在燭火裏,氤氳着幾分不自知的媚色,看得人心頭髮癢。
榻上,慕容宏濟袒着胸膛,只穿了件素色中單,斜斜臥着。
旁邊案几上擱着半壺殘酒,酒杯握在他手中,酒液晃盪,映出他絡腮虯髯的臉,還有那雙黏在鏡中人身上的眼睛。
那目光,竟帶着幾分與他粗獷外形格格不入的溫柔遣綣。
在他眼裏,鏡前的那個人是完美無瑕的。笑時他是勾人的妖,靜時他是蝕骨的魅,便是看上一輩子,也不覺厭煩。